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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saday's Lo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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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更:

索尔等了一整晚,指望洛基在盛大宴会的半途溜走;洛基这次当然就稳稳端坐于贵宾席首位,不时将蜂蜜酒赐予某些个别的战士、怂恿他们起立讲述自己的英勇事迹,每个故事都被他当场赋为韵文。破晓时分,他起身复述了整首诗篇,迎来雷鸣般的欢呼,宴会场上方燃起绚丽夺目的魔法烟花,他在烟雾掩映下悄然退场。待到索尔意识到他已然偷溜——好啦,他当然跟其他人一起喝得醉醺醺了——追着洛基回到寝殿,发现他已经酣然入睡。

早上等他睡醒时洛基早已起床,待索尔来到大礼堂,发现人们正宿醉着东倒西歪、行动笨拙地开赴彩虹桥:洛基命令所有军队部署至Wittgard。

“我们不需要大家游手好闲,越来越疲敝怠惰,”洛基懒洋洋横躺在王座上;他又在啃啄伊登的苹果了:这一颗尤其漂亮,黄金般的表皮流光溢彩,闻起来仿佛阳光灿烂的美好夏日。他握着它伸直手臂,一脸不满。“无意对亲爱的伊登忘恩负义,不过我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这些苹果必须永远新鲜着吃。”

索尔原本一直竭尽全力考虑用怎样的办法委婉询问洛基有关裂隙的事才能得到有用的答复,一下子给分了心。“那你想怎么个吃法?”他莫名其妙,要知道,伊登的苹果可是一项珍宝。

“噢,我也不大清楚。为什么不做成派,偶尔换换口味呢。”洛基回答。

“——派?”索尔重复。

“米德加德人弄的那种东西,用面饼——”

“我知道派是什么东西!”索尔打断他。“派味道确实很棒,不过——”

“或者晒干!”洛基突然满怀热忱地坐直身子。“我喜欢这个点子。去通知伊登跟她的侍女们,我要她们晒制苹果干。”

索尔目瞪口呆看着他。“我才不要跟伊登讲那种事。你自己去和她说。”

“事实上,”洛基无视他的抗议,自顾自道,“我希望她晒干所有的苹果。让他们将所有的收获切块——说到这个,我指的是全部储藏。”

“全部——”索尔闭上嘴,双臂抱胸。“这跟那些该死的橡子是一回事,对吗?”

“对于令你费解的命令,你就将其当做是可选择性执行的吗?”洛基质问道。

“下达这些命令只会让你表现得比实际更加疯狂,”索尔回答,“并且掩盖你的真实意图。洛基,我知道你已经得知了光耀一族利用时空裂隙进行空间传送的某些——”

“你所知甚少,能够理解的更是微乎其微,”洛基乖戾地打断他。“现在去向伊登传达我的命令。”

“有成百间库房装满了伊登的苹果,”索尔不由自主地争辩,尽管知道跟他争吵很蠢,“如果她们依你所愿将其切块,连晾晒场地都没法找到。”

“那我们就封闭从城堡到多林峰的道路,”洛基说,“她们可以把它们晾晒到沿路的草地上。”

“那条道路每天有两万人次通行!”索尔道。

“实际上,有三万人次,”洛基纠正他,“自从二十年前停止征税之后。那他们现在只好绕走海滨的路了。”

“洛基!”

“你越来越没劲了,”洛基说道,“算了。去Wittgard把西弗换回来吧。她可不会在伊登面前畏畏缩缩。”

索尔张口欲辩,却停顿下来。“等等,”他猜疑地询问,“西弗可是大军统帅。”

“前任统帅,现在是你了。”洛基答道。“高兴吧?”

若是换了之前的三个月,他没有一分一秒不是在翘首期盼这个命令。如今索尔却对洛基怒目而视,“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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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在Leifstokk之后,索尔已经无法断定任何事绝对不可能发生,于是他日复一日在自己逼仄的指挥部内来回徘徊,警惕地监视四面八方的空气。没有决策需要他做出。洛基详细指定了每一处扎营的细节:各有一千士兵,位于什么位置,各自相距多远,具体到他们的轮值时段。索尔跟个保姆似的,只能袖手等待。

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将近一个星期过去了,仍然无事发生:没有裂隙,没有敌情。他开始每小时更换一个营地来巡视,只为了找点事做。巡视到第三个营地,有什么事情似乎想从他记忆中蹦出来,他继续前行,努力让它浮出水面。直到第七个,他终于回忆起来:年少时他曾参与过对抗Gorunheim的战争,队伍就是如此被部署的。奥丁命令全部战士分成每千人一营的小型队伍,分布在多林平原上——因为这是彩虹桥单次传输人数的上限。

索尔返回自己的指挥部,查看轮值表:各营地并列坐落,彼此只有十五分钟路程,正如Gorunheim一战的部署一样。这里根本就不会有敌袭。他们被安排在这里,等待传送至别的某个地方。

他将舆图一把拍在桌上,走出门去面朝天空大吼,“海姆达尔!为我开启彩虹桥!”他打算找洛基要个交代。或者,也许他要不到答案,但至少可以冲洛基嚷嚷一顿,之后会感觉好过一些。

然而什么动静也没有。彩虹桥没有开启的迹象。“海姆达尔!”索尔再次喊道。回答他的只有沉默。夜沉如水,万籁俱寂。

索尔立于营地中央,感觉到战士们忧虑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们听到了他的呼喊,也看到他没有得到回音。“霍根,”最后,索尔叫道,“通知所有军营进入戒备状态。所有人都拿好武器。告知他们我们很快会被彩虹桥传送至别处作战,务必严阵以待。”

然后他坐到石头上,仰望星空,等待虹桥开启。

六小时之后传唤到来——天空一阵战栗、张开巨嘴,索尔身边环绕了一千勇士,立刻便准备就绪。彩虹桥将他们吞噬进去,索尔手握Mjölnir睁眼仰望,见到了海姆达尔。“我们要去哪里作战,海姆达尔?它们攻击了何处?”

“这里,”海姆达尔恶狠狠地回答。他双眼闪耀着暴怒的烈焰,手握之剑尽管仍插在彩虹桥上还是由于他的怒不可遏而颤抖不止。“它们侵入了阿斯加德本土。还有,索尔,”他补充道,“是他为它们打开的通道。”

“谁?”索尔问道。

“洛基,”海姆达尔回答。“他将我召唤至城堡,以魔法将我囚禁,让我无法通过彩虹桥与你联络。但他甚至都懒得在我视线之下做出伪装了。他去到多林平原,亲手开启了一道时空裂隙,将它们引入阿斯加德。我到现在才得以挣脱,将你带回来。”

索尔心惊肉跳,随即说道,“尽你所能尽快将部队传送过来,海姆达尔,然后再来跟我并肩作战!我们一定要将它们封锁在城堡之外。”

“城堡的防御系统已经启动,”海姆达尔答道,“他们已穿过平原,来到多林峰的关口。”那关隘之后便是大片富饶的山谷与良田,数百万生灵在那里休养生息,正是光耀一族的饥肠辘辘的最好食粮——他们措手不及,只有小屋与农舍遮身,完全任人宰割。

“去吧,索尔,”海姆达尔重新专注于彩虹桥上。“将所有军队带回之后我就去加入你。”

索尔带领霍根、范达尔、沃尔斯塔格以及另外近千勇士穿过彩虹桥、经过城堡——城堡外波光粼粼的魔法护盾是他如今火烧火燎的内心之中的唯一安慰。是他纵容了这一切,是他让洛基拥有了指挥权,甚至当洛基已经有所嫌疑的时候,他仍然轻易放过了他。他有眼无珠,错将仙宫交到这个扭曲心智之人的手中。

他们绕过城堡,来到多林平原,索尔简直心惊胆战了——光耀一族的怪物怎么能有这么多,根本就是无边无际。它们穿越的裂隙仍在那儿,不过已经在崩塌了,然而这根本毫无意义——这里的怪物比索尔从前见过的加起来还多。不知何故,它们坚持向大路行进,也许是因为其地形更简单——它们不断前行,面目可憎、沸反盈天——这一切都是洛基造成的。

索尔举起Mjölnir,发出一声战吼。他抡起锤子飞起来,冲到光耀一族背后,一连砸碎三只庞大的怪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奇形怪状的扭曲树木,长出层层叠叠胳膊状的枝丫与利爪般的手。他将它们砸倒,压住体型较小的怪物,然后继续砸、直到将它们碾成肉泥。然后他旋至一边,用这一招又一次解决掉四只。范达尔和霍根追上他时,他身边已满是光耀一族的尸体。

支援越来越多,索尔将战士们分成队形,包围光耀一族大军的侧翼。怪物们如此执着地前往他们向往的盛宴,都懒得回头防御——它们连队形都没有分散。它们一往无前,只在受到直接攻击的时候会转身,却立刻就被斩杀。索尔冷酷地挥起锤子,杀神附体;他拭去遮挡视线的血迹,忘却了自身的口渴与饥饿,不过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得将身边的战士轮替下去,也许让他们返回城堡接受补给——

“索尔,”范达尔杀到他身边,把一个又小又黏的东西塞进他手里。“吃吧!”范达尔吼道,战场的人潮很快又将他推远。索尔将那小东西塞进嘴里,突然,惊人的苹果甜香迸发在他舌尖,就在他一挥之下屠戮掉又一只怪物的时候。

他挥舞Mjölnir清理出一小片空间,再次揪住了范达尔。“你还有多的吗?能不能分发给前线的战士——”

“俯首皆是,”范达尔回答。

“什么?”索尔定睛看去:光耀一族沿大路向多林进发,而在阿斯加德的艳阳之下,大路两侧铺满了雪白的布帛,伊顿果园四年丰收的苹果储备全都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放在那里。

索尔在战场中央愣了片刻神,哑口无言动弹不得,随即怒吼出声,“洛基,等我找到你,我会把你捆在巨石之上,让毒蛇悬在你头顶、将毒液滴入你眼中,让你对我的心情感同身受!”

然后他派遣信使向每支部队传讯,于是他们轮流前往苹果那里,取来食用;每位战士归来之时不仅精神抖擞焕然一新,身上的伤口也都痊愈了。索尔开始加快步调:士气已然重振,他不再需要担心会将战士们逼到弹尽粮绝。而自始至终,光耀一族的队形始终没有溃散:仿佛它们混沌的集体意识全神贯注于某个崭新的目标,即便遭受斧钺之诛、尸横遍野也不值得分心抵抗。

多林峰在他视野中变得愈发庞大起来,天色渐晦:当暮野四合,索尔举目远眺,遥远的山顶处闪烁起魔法火焰,就在敌军部队微光闪烁的躯体进发的方向。“没错,洛基就在那儿,”当与海姆达尔再次汇合、并肩战斗时,他被告知。“西弗跟他一道;他们正在朝峰顶前进,举步维艰。如果不得不背水一战,他们就大势不妙了。”

“见鬼,”索尔示意范达尔过来。“海姆达尔,我需要你在这里发号施令,”他说。“范达尔,叫上霍根和沃尔斯塔格。我们必须先走一步,将它们阻截在峰顶。”

在索尔带领下,四人势如破竹穿越敌阵:有路之处他们见缝插针,无路之处则以血开道。光耀一族仍然一路向前,根本懒得耽搁时间来阻挠他们。最后,索尔跃入空中,一马当先地飞至山顶,正赶上一只奇形怪状宛如多腿猛犸兽的怪物支起身子用一条前腿将洛基挥倒,西弗则立刻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打算帮他挡下接踵而至的攻击。

他俯冲而至,手执Mjölnir贯穿怪物整副身躯。他满身狼藉地在西弗跟洛基面前落地,然后旋身将怪物的尸骸一击砸回敌阵,阻住对方进击的势头。他俯身将洛基一把抄起来,想使劲摇晃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傻,却又不敢真那么用力——洛基头顶绽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流如注,且瞳孔扩张。

他抓紧索尔的胳膊,声音嘶哑,“你能赢吗?剩下来这些——如果他们反抗起来,你们能不能——”他戛然而止,身体摇晃,目光突然失去了焦距,仿佛失明一般。

索尔俯首山腰,意识到光耀一族无边无垠的数量已然被削减至很少一部分。在下方的多林平原上,队伍的行列已经差不多到达了山脚,在其尾迹之上躺有成千上万鳞光闪闪的尸体。幸存这些大约有一万还多的兵力——仍然很多,却不至于让他们力有未逮。在这样狭窄的通道上,索尔有把握制住它们,何况己方还有大军殿后。

“可以,”索尔回答。“我们能赢的。洛基——”然而洛基已叹息一声,沉沉倒在他怀里,眼白泛起。西弗抓住他另一边胳膊,原来突然之间,光耀一族疯狂般发起了冲锋,触肢飞舞,仿佛久受约束、一朝终得释放。索尔不得不放手任洛基落到地上,破釜沉舟奋力抵抗,直到三勇士终于驰援到身边帮助阻截,才能勉强松一口气。

——————————————————————————————————


TBC

第七更:

“我们能不能留下来看你战斗,雷神索尔?”小姑娘站在城墙边居高临下俯视他,瞪大眼睛问道。由于觉得自己暂时不存在与任何人礼貌寒暄的能力,与其待在城里,索尔将这毫无意义的愚蠢岗哨设在了城外,然而有些当地孩子偷偷爬上城墙来看他。

到了第三天,他们开始带来自己小小的武器给他观赏:这些匕首和手斧多半由手工粗制;仙宫治下如今已经没有几座城市不是全民皆兵了。他们如此热情踊跃、勇敢无畏,索尔无心让他们失望,告诉他们若处于阿斯加德势力范围的所有世界中有哪处不会遭受光耀一族的攻击、那必定是此处。他仔细检查他们的武器,进行品评;教导他们怎样将皮革在短剑把手上缠得更紧、如何正确磨利剑锋。

这让他暴躁的脾气渐渐缓和,而且洛基终于不再时时骚扰;脖子上的项圈沉寂下来,还了他一个清净。毕竟,如果只是为了让他保持无所事事,Leifstokk是个跟阿斯加德一样合适的地方——甚至更为理想。待他教会年幼的孩子们三人一组站岗放哨,就开始训练年长一些的孩子武器使用的技巧。他从前就考虑过,他们应当派遣更多阿斯加德战士到这些小地方来,筛选出具有战略天赋的孩子,并且更为广泛地传授武术技巧。

“索尔,”小格丽塔跑进练习场,大呼小叫。索尔正在训练她的表哥米克尔,纠正他对手中武器移动轨迹的轻忽。“索尔——”

“格丽塔,”他一手捏住米克尔的刀刃,肃然道,“我怎么告诫你的,能在战士训练的时候闯进训练场吗?”

“我知道,但是它们来了!”她嚷道,“我们抽了签,我赢了,所以才能由我来告诉你:过来看呀!”

索尔叹了口气,跟她过去看:也许是道彩虹,或者低垂的云层,或是骡队经过踢起的尘霾。

“瞧呀!”格丽塔得意洋洋地将他拉到大门处。“就那儿。”

索尔目瞪口呆地盯住悬在半空那一片波光粼粼令人作呕的光影,就在大门之外,暗色光纹在它表面不断变幻。“但是——”他出声道,“但是——”

格丽塔焦虑不安地抬头望他,突然间不是那么肯定了。“这是它们吧,难道不是吗?”

一只半透明的胳膊探了出来,关节奇异而且太过细长,它从裂隙中匍匐而出,像身陷黑暗的人一样摸索裂隙边缘。一看到它,索尔立即从困惑中警醒过来,他握住格丽塔的肩膀,弯腰面对她。“是它们——现在听我说,小不点。赶快离开这儿,跑去城里的中心广场,呼唤海姆达尔为你打开彩虹桥:待到彩虹桥出现,你要过去亲口报告国王裂隙在哪里打开。你能做到吗?你们所有人能一起帮助她吗,去看彩虹桥是怎样降临的?”他补充一句,环顾其他孩子。

“我做得到!噢,我做得到!”她尖叫起来,兴奋得一脸苍白,急匆匆一马当先冲向广场。其他孩子跟在她身后跑走了,索尔则握住锤子,飞到城墙之上,独自立在那儿面对不断扩大的裂隙。

这一次同从前面对光耀一族的战斗浑然不同:从前是四面受敌,面对无边无际令人作呕的肢山肉海,不得喘息地一战再战,除了前进和后退已经丧失其他运动感;而这一次,裂隙约束了它们,所以能够冲到他面前的一次不超过三到四只。

Leifstokk的居住者都是农民跟商人,并没有战士,不过还是有些勇敢者手执草叉立于他的侧翼,将光耀一族向他的方向驱赶;其他人则为他带来饮水的角杯以及食物。如果他需要休息,只需将它们赶退至裂隙旁边,守在那儿,砸毁任何企图伸出来的肢体或触须。经过几天轻松的战斗之后,待他暂停休息的时候,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永不止歇这样下去,只要能够保护Leifstokk,保护阿斯加德。

战斗的第四天,范达尔突然出现在他左边,霍根来到他右边,沃尔斯塔格同他们一起出现、将一角杯甘甜如蜜的蜂蜜酒塞入他手中。索尔一饮而尽,冲他们咧嘴而笑。“什么事让你们耽误到现在?”他将角杯向肩后扔去,然后碾碎几只妄图趁机跃上来攻击他喉咙的怪物。

“只不过在Kambsnes清理它们多花了一阵而已,”范达尔答道,利刃已经寒光出鞘。“然后洛基派我们来这儿,说你在这里已经守得太久了,所以我们应该过来援助一下,加速进度。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该每次多放一些出来?”

索尔笑道,“控制在一次一百左右吧,”然后他们静待了一阵子,任凭光耀一族将裂隙的范围撕开得更大了一点。

又过了一个星期,突然地,正当一只庞大畸形的怪物挤到半道的时候,裂隙崩溃了,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突然:那团扭曲的赘肉跌到地上,在死亡的剧痛中疯狂蠕动挣扎,它自己的内脏喷洒在四周,而空中的裂隙则逐渐黯淡下来、继而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感觉好点了吗?”当索尔回归来到大殿时,洛基问道。大殿仍然空空荡荡,只有三位挚友在他身边。当索尔爬上王座高台时,洛基皱了皱鼻子。“也许你该考虑洗个澡来庆贺一下。”

“我在梅伦娜已经冲过澡了,”索尔答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办到什么?”洛基无辜地歪头凝视他。

“你怎样让他们进攻Leifstokk的?”索尔不肯罢休。

“西弗的推测听起来越来越有道理了吧?”洛基反问,索尔则恼火地瞪着他。洛基露出淡淡的笑容,“西弗从来都是你们几人当中最聪明那个。”

“你的意思是说你——”

“没有,”洛基答道。“当然啦,如果真的是我在控制它们,我自然也不会承认的。这就给你带来一个不解之谜了。”他站起身来,胳膊一掀将身侧的斗篷甩至身后,然后直视索尔的双眼——他自己的眼睛则如同谜镜一般,令人费解——接着转身离开。“我坚持你去洗个澡,哥哥,”他的声音飘在身后,身影消失在高台下的阴影中。

他的朋友们簇拥他站在王座边。“你真的觉得……?”范达尔瞟他一眼,问道。

“我不知道,”索尔仍然凝望洛基离去的方向。“否则怎么解释呢?Leifstokk完全没有道理。如果不是受洛基指挥的话,光耀一族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呢。”

“洛基向来不太对劲,”沉默片刻之后,霍根说道,“即使在从前——”他不需要申明在什么以前,“——他三五不时就会钻研黑暗魔法,有时还会带来连自己都不曾预料的后果。”

礼堂大门被推开,索尔转身看到人们鱼贯而入:自Kambsnes、Höskuldur和Breiðá归来的战士们带来一片喧嚣的胜利喜悦;在西弗的引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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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不是他在控制它们,”得知Leifstokk之事后,西弗说。

“什么?”索尔讶异道。

“好吧,如果是他的话,他就不会将它们派去Leifstokk了,”西弗解释。他们全盯着她看。“他有什么必要派它们去那里呢?”她质问道,“这样只会让使他看起来更为可疑。”她顿了一顿,“不过我也无法理解它们怎么会攻击那里。”她补充道。

他们坐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过了一会儿,范达尔试着解释,“有没有可能他故意把它们派过去,因为他知道这样会让自己显得更为可疑,于是我们就会以为它们并非受他操纵——”

“不过我们确实以为是他操纵它们的呀,”沃尔斯塔格说道,“直到刚才,西弗告诉我们——”

“是啊,可是他也知道我们会告诉西弗的嘛。”范达尔坚持道。

他们一起绞尽脑汁,然后沃尔斯塔格又说了,“然而说不定他会想到你认为他知道我们会告诉西弗——”

“够了!”索尔大喝一声,站起身来。“如果我们打算通过厘清我弟弟思路的办法来按图索骥解开这个谜团,这辈子都休想。去找斯凯奇吧。到现在他研究的那些东西应该有所进展了。”

“没错,”当他们将斯凯奇从他的新书上撬开时,他答道。“那种语言不完全是全新创造的:带一些晦涩的亚尔夫海姆※1北部方言,还含有米德加德几种不同语系的外来词,直译为华纳海姆※2的高等语言,创作出一份极有意义的手稿——”

“它上面讲了什么?”索尔打断他。

“这个嘛,你必须自行判断了,”斯凯奇说着,递给他一大沓纸张,接近有原件五倍那么厚。

索尔浏览了前面几页。然后他重新从头看起;再然后又检查了一下,好确认页序没有排错——没排错——于是又试了一次。这些单词吧,大多数他都认识,但是连贯起来却似乎莫名其妙。“这是什么?”他询问道,并将手稿递给西弗;西弗、霍根和范达尔将脑袋凑在一起去看。

“我是学者,又不是魔法师。”斯凯奇回答。“不过依我之浅见,它看起来似乎是一篇不太成熟的论文,讲的是以魔法为动力进行高级空间穿梭的原理。当然,其理论还比较粗糙:没有从别处引证,也没有具体例证;显然不够严谨、没有达到出版的要求。尽管如此,这份论文还是相当可圈可点的——”

“高级空间穿梭?”范达尔问道。

“如果他不是在操纵光耀一族呢?”西弗缓缓开口。“如果他控制的是裂隙的形成?”

“如果你指的是时空裂隙,”斯凯奇严肃而睿智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制造并维持一个定向时空裂隙某段时间所需的能量与通过此裂隙的物体数量成正比。”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茫然回望。斯凯奇嗤了一声。“换句话说,”他解释道,“容单个个体穿越的时空裂隙不需要太多能量来维持:可能一位法师就足够了,如果这位法师足够娴熟、足够强大的话。但如果某个时空裂隙要通过千军万马,则需要某些特别的动力能源来支撑。裂隙大多数都是低效率的空间穿梭手段:彩虹桥正是因此而建立,也正是因此,它为阿斯加德在诸域之间提供了非常强大的战略优势。”

“这样说来,光耀一族又是怎样制造时空裂隙的?”索尔问道。“他们之中可没有魔法师,根据我们迄今为止的了解——”

斯凯奇耸耸肩。“我无法回答。你必须请教某位对裂隙及裂隙能源做过深入研究的学者才行。”

“去哪里能够找到呢?”西弗问道。

“哎呀,我不记得阿斯加德有这种人才,”斯凯奇回答,“除了写出这篇论文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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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亚尔夫海姆:北欧神话中的精灵之国。

※2华纳海姆:北欧神话除了阿斯加德的阿萨神族,还有另一支几乎势均力敌的华纳神族,其居住的世界被称为华纳海姆。

在这里赘述一下九大世界:诸神之国阿斯加德,华纳神族之国华纳海姆,精灵之国亚尔夫海姆,人类世界米德加德(中庭),冰霜巨人之国约顿海姆,侏儒之国瓦特阿尔夫海姆,黑暗精灵之国瓦特海姆,死者之国尼夫海姆(冥界),火焰之国穆斯贝尔海姆。



TBC



第六更:

他还没来得及得到答案,彩虹桥再度打开,两千人马洋溢着胜利的喜悦自Reykjardals得胜而还。即便是炙烧的怨恨也无法消减索尔的喜悦。“我不在意你是怎么知道的,”那天晚上他醉醺醺爬上床时对洛基如是说道;之前洛基又一次自礼堂中悄然早退。

“你当然不在意,”洛基将脑袋一直埋在枕头下面,“你应该意识到,之前七个小时,任何人都有机会溜进来刺杀我。洗个澡去,你臭熏熏的。”

“庆功宴太棒啦,”索尔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手臂一挥横在洛基胸口,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他开始后悔自己最后三大杯麦芽啤酒、以及之前轻率的言辞。差不多正午时洛基叫他起床,拖他到外面的树林里再次采集橡子,阳光明晃晃笼罩在他宿醉抽痛的脑袋上、酸涩难当。在这段短途旅行快结束时,索尔差不多要相信洛基已经堕落到足以去做光耀一族的幕后主使了。

返程时他让洛基在走廊中行在自己前面,然后迅速转向一条岔路,溜到斯凯奇的工作间,跌跌撞撞——他绊到了差不多二十几条树根,然而他敢肯定自己下脚时它们根本不曾存在。“你破译出密码了吗?”他连个招呼都懒得打了。

“是的,”斯凯奇回答。

“终于,”索尔舒了口气。

“然则——”斯凯奇再次开口。

索尔呻吟一声,捂住自己的脸。

“它写成的语言我从未接触过,”斯凯奇继续道,“我认为这应该是一种自创的语言。极其耐人寻味。再过一两个星期——”

索尔气冲冲转回走廊打算追上洛基,就在快到寝殿的转角那里,项圈陡然炙烫起来。“你这黑心肝的杂种,我要把你的肠子拧成结!”索尔咆哮一声、怒火中烧地冲向前去。结果一过转角,他却发现洛基正陷入殊死搏斗,手中仅握一对短匕护身。他的头盔已被人打落在地,手臂上缠了一只魔法网,被霍德尔部族的八名战士团团围住。

“你们这些蠢货在干什么?”索尔怒吼道,一把将三个人从洛基身边拽开,扔到身后的走廊;又轻挥了一下Mjölnir,把另外两个人砸进墙里,躺在石砾堆中直哼哼。洛基扯下手臂上的禁魔网,向剩下的几个人施了魔咒,亮闪闪的光带盘旋缠绕上他们的手脚,绊得他们迎面栽倒在地。

“就这样卧倒别动,”索尔道,“否则别怪我砸碎你们的脑袋。霍德尔,你跟你这些亲戚们都疯了吗?四年来的第一次,我们看到了希望——”

“即使我们所有人无一幸存、阿斯加德在战火中分崩离析,也好过受这约顿杂种的奴役!”霍德尔嘶吼着,从垮塌的石砾堆中踉踉跄跄走出来。他朝洛基那边啐了一口血。

“他是你的国王!”索尔训斥道,“你曾发誓——”

“说句公道话,”洛基插入对话。他沉沉靠在墙边,呼吸急促;有血迹沿他袖口的撕裂处滴下。“他们非常谨慎地在其他人宣誓时避出了礼堂。”

“那他们就得现在宣誓,”索尔道。

“我才不会,”霍德尔拒绝。

“他们要么立刻宣誓,要么把命留在这里。”索尔冷冰冰地补充道。

霍德尔嗤之以鼻。“你打算杀了我跟我的儿子们吗,奥丁之子索尔,就因为我们维护你、无法忍受你遭到排挤?”

“你们之中有谁在我弟弟手下遭受过比我更为频繁的伤害?”索尔质询道。“你们之中有谁比我更有权利反对他登上王位?”他抓住霍德尔胸口的佩剑皮带,拖他向前,将他推搡跪倒在洛基面前。“为了成就阿斯加德之大义,我遵从父亲的命令,已经宣誓了自己的忠诚;你也必须如此,霍德尔,否则没错——我会将你以叛国者的名义诛杀,既然你如此逼迫于我。”

霍德尔迟疑起来,跪在那里摇摇晃晃,索尔则冷酷地做好心理准备。自一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洛基得罪过太多人,那些将荣誉和骄傲奉为圭臬的战士们,在他的天性被广为人知以前就已对他表现出不喜。面对这种厌恶他从未坦率回应,却以狡猾微妙的作弄手段去侮辱对方,甚至在对方受伤时落井下石。为了维护自己或亲族的荣誉,阿斯加德的勇士愿意豁出命去、欣然赴死,霍德尔就是其中之一。

霍德尔挺直腰杆,索尔不由抓紧Mjölnir,此时洛基却开口了。“不用。”

“什么?”索尔疑惑问道。洛基离开墙边,来到霍德尔面前站定。

“我说不用了,”洛基答道。“霍德尔对我的仇恨毫无新意;他与礼堂内半数人的区别是他勇敢到愿意为此付出生命代价。在战争结束之前我们最好不要失去阿斯加德每一个有胆色的人。”他低头看向霍德尔。“我不要求你对我的忠诚,甚至也不需要你保证不威胁我的安全,霍德尔。我只需要你承诺服从命令——只要光耀一族还在威胁阿斯加德。”

他露出言归于好的淡淡笑意,补充道,“在那之后,当我不再处于我哥哥的庇护之下,你尽管可以在偏僻小巷里伏击我。那样的话,可以将你的成功率提高相当大的程度。怎么样?”

霍德尔满面怒容地抬头望他一眼,然后再次蹒跚起身,一口啐在洛基面前的地上。“很好,约顿怪物。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待到一切结束,你将为你胆敢将自己凌驾于阿斯加德的真正勇士之上而付出代价。”他最后谴责地瞪了索尔一眼,向同伴们一扭头;他们一道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目送他们离开后,索尔转头望向洛基。

“当我命令你保护我的安全,”洛基挖苦道,“我的真实含义可不是让你在我背后鬼鬼祟祟地溜走、让我浑然不觉地遭受伏击,被八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白痴给谋杀。”他一个旋身、朝走廊相反的方向阔步而去。

“你那么说是什么意思?”索尔跟在他身后,皱起眉头。“当你不再处于我的庇护之下——”

“你自己说的,”洛基扭头说道。“当战争结束、奥丁醒来,我当然会又一次被过河拆桥。毕竟,无论他还是你,绝不会选择我身居王位。”洛基说的事儿索尔几乎都要不记得了:他确实无心提到过,在数个星期之前,再说了,洛基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期待?怎么会有人愿意将王位奉给他,要知道他背叛了所有人,他谎话连篇、鬼鬼祟祟,下至盗窃上至谋杀无所不用其极。

“这并不表示我会允许霍德尔那个蠢货跟他的亲戚们躲在哪里的小巷中谋害你,”索尔回答。“也不表示你需要逃离阿斯加德、再次躲藏起来。”

“是啊,因为我是如此享受留在这里,留在这么多好朋友中间,”洛基嘲弄地说。“我的确意识到了自己的短视之处,如果我不小心挂掉了,等下一次父亲或者你需要把我从高阁中取出来利用的时候就太不方便了。不过看起来你们不得不承受这种风险。”

“洛基——”索尔恼火得不行。“怎么,你宁愿离开,去米德加德再找个老鼠洞钻进去吗?”

在寝殿门口,洛基停下脚步、双手撑在门扉上,没有回头。“我宁愿住在尼夫海姆※1与腐烂的死尸为伍,”他嗓音柔软,仿佛心苦如死灰。“守在门外。我宁可一个人待着。”

他将门猛地一摔。索尔立在门外,门上人脸浮雕的狞笑仿佛诡秘的嘲讽,似乎在说‘瞧你表现得多么精彩啊,不是吗’。他背靠对面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感受到一股怪异而陌生的悲怆:仿佛再一次眼睁睁看洛基自自己手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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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仆人送来餐盘,他猛然从睡梦中惊醒,随后跟着他们进入房间。洛基精神饱满、心情愉悦,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还吃掉了一把葡萄、一片奶酪。“咱们瞧一瞧该把从Reykjardals回来的人派去哪里,怎么样?”说着,他拾起奶酪刀;索尔翻了个白眼,将手中桃核向飞刀扔去,打得它偏离了轨迹。它落到图表的最边缘,勉强擦到了一个圈。

“Leifstokk,真的吗?”洛基大惊小怪道。“我本来不这么想,不过那就这样吧。将命令传达下去。”他又拿起一串葡萄来吃。

“什么——但是——它射中Leifstokk是因为我把它打偏了!”索尔不可置信道。

洛基看他的样子仿佛他才是个疯子。“之前的刀子落在Kambsnes和Reykjardals也不过因为我扔中了那里。有什么差别呢?”

索尔讶然瞪着他,“因为你知道他们会攻击哪里!”

“如果我知道他们会攻击哪里,干嘛还要扔飞刀?”洛基反诘道。

“我他妈怎么知道!”索尔怒吼道。“对你做任何事的原因,我全都毫无头绪!”

“为这个对我提高嗓门是不是有点不公平?”洛基一脸受伤。他对着门叫道,“进来!”又一名侍从气喘吁吁地带来了新消息:Höskuldur出现了时空裂隙。

“裂隙没有出现在他们放哨的地方,”男孩说道,“所以已经开得有些大了,他们请求增援——”

“他们必须靠自己坚持住,直到我们解决掉Kambsnes的麻烦,”洛基顿了一顿,望向索尔,所有所思地说,“除非——”

索尔抓紧Mjölnir,忘记了自己刚刚还想拿它敲洛基的脑袋。“我立刻就出发——”

“不,不,”洛基阻止他。“我们就派Reykjardals回来的人支援他们。至于你,去Leifstokk吧。”

“我才不想去Leifstokk!”索尔抗议道。“它们不会进攻Leifstokk的!”

“为什么不?”洛基道。“既然它们会攻打Höskuldur那种死气沉沉的垃圾坑,为什么不会进攻Leifstokk?”

“因为——”索尔住了嘴,他纠结这个做什么呢?“你不再担心有人意图刺杀你吗?”他变换了话题。

“既然我已经把其他所有战士都派出去,就没必要了,”洛基答道。“没错,现在,我命令你前往Leifstokk。你可以在梅伦娜城门处保持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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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尼夫海姆:北欧传说中死者之国度。



TBC


第五更:

索尔成功地用枕头埋住洛基的脸长达十分钟之久,不过这样虽然杜绝了洛基命令他放开的可能性,也失去了听他哀叫求饶的乐趣,于是就不太令人心满意足了。然后洛基停止了挣扎,就那样躺在他身下,其肩膀倾斜的弧度和背部线条不知怎的竟能表现出一种对索尔蛮不讲理幼稚行为的宽容与忍耐。于是索尔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放他起身,要么做一个破誓背诺的杀亲者及弑君者。

真是艰难的抉择。

当洛基将剩下的军队分成三路派出,且没有让他加入任何一路,索尔愈发郁闷了。大本营里只剩下老弱妇孺,以及失落世界的流亡者们,目力所及的尴尬角落里都有他们或躺或睡的身影,也有人沉默地坐在低矮的桌边;高大的桌子如今已经荒弃了。他独自与洛基吃饭,独自在空荡荡的场院训练,每周只能成功偷溜一两次到彩虹桥跟海姆达尔说说话,听他讲一切如常。西弗和她的战士们仍在奋勇战斗,仍将光耀一族堵截在Alftaness,其他军队则在被洛基派遣到的世界中分散到十数个地点,保持警戒。

“少女们忙于织造绷带,老婆子们则是在照料伤员,”洛基告诉他,“都是很重要的工作。”

索尔将五整篮橡子(每一颗都完美无瑕,壳帽上没有丝毫裂痕,自树上徒手收获下来——由索尔亲手收获)倾倒在地上。“而我却在做这种毫无意义浪费时间的事!”他咆哮道。

洛基长叹一口气。“现在你不得不重新再来一次了。一旦碰到土壤,它们就失去了作用。”

索尔置若罔闻,大步回到城堡,感觉杀气腾腾的暴虐正在体内蒸腾;项圈给他带来抓挠般的身体痛楚,他置之不理。人们惊吓地看着他,忙不迭给他让路,而他一直没有注意到那喧闹的声音,直到推开礼堂大门、吃惊地停下脚步:桌旁坐满了人,笑着闹着,侍女们手捧盛满蜂蜜酒的角杯来回穿梭。

“索尔!”西弗回来了。她头发乱蓬蓬的,一抹带着磷光的灵液沾在她的脸颊,她大腿跟手臂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却眼神明亮。

“什么——”他张开嘴,顿了顿,嗓子发不出声音。

“时空裂隙崩溃了,”她眉开眼笑,“我们击败了它们。索尔,我们击退了它们。它们络绎不绝地过来,但是我们干掉了成千上万那些玩意儿,而且没有损失任何一位同伴。”

“是吗,西弗女士?”洛基的嗓音穿透嘈杂,自王座传来,她转身行过去,单膝跪在高台之下,答道,“陛下,我们凯旋而归。”

“你们当然能够凯旋,”洛基说道,“你们不是阿斯加德的勇士吗?”狂热的喝彩声在大殿中轰鸣回响起来。

索尔恍惚地跟在洛基身后回到仙宫内廷,庆典正式开始之后,他便立刻离开了大殿、并用项圈将索尔一道拖了回来。索尔坐在床边,看洛基掠到桌旁,将头盔取下来放到一边,自颈畔解开斗篷。“很抱歉从欢宴上将你拽走,”他挑了挑下巴,“不过说真的,我实在无法忍受听一千个醉汉每人复述一次他们猛虎出闸般英勇战斗终于赢来这场久违胜利的故事——已经多久了,四年吗?”

索尔突然埋首掌中,潸然泪下:一场胜利。即使在这儿他也能感受到外边欢欣鼓舞的声浪,尽管洛基已经给寝殿施了静音咒;仙宫再次响起了欢声笑语。

洛基沉默下来;有那么一会儿他毫无动静,然后索尔听到他缓缓走到床边的脚步声,感觉他坐到了自己身侧。他无法止住泪水。洛基在他身边辗转了几下,然后一只手握住索尔的胳膊。索尔转头紧紧拥抱住他,将他碾进怀中亲吻脸颊,喜悦与泪水满盈索尔胸口,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他醒来时,洛基仍被他半压在身下。洛基的手指插在他发间,漫不经心地梳理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思绪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的衣服仍然皱巴巴的,还沾满泪水。“我睡了多久?”索尔支起身子,边打呵欠边揉了揉脸;他感觉自己现在精力充沛、能够移山倒海。“有新消息吗?”

“才过了差不多六天,”洛基回答。“它们在Reykjardals跟我们交上了手。”

“Reykjardals?”索尔问道,“你怎么不把我叫醒?”

洛基冲他眨眨眼睛,仿佛他的问题令人费解。“为什么叫醒你?”他一伸手,一把葡萄从桌上的托盘漂浮起来,飞入他掌中。

“洛基——”

“不,你不可以去。”洛基歌咏般抑扬顿挫地说,“你都已经忘了,多遗憾呐。”

“忘记什么了?”索尔狠狠瞪着他。

“橡子啊,”洛基不厌其烦地回答,“我仍然需要它们。”

“你才不需要它们!”索尔怒道,“你只不过想让我过得痛苦不堪而已!”

“奏效了吗?”洛基好奇道。

“是的!”索尔回答。

“那你就不该指望我会停下来,如果你觉得这就是我的目的,”洛基有理有据地帮他分析。“现在我命令你不许碰我,”他补充道,“让我起床。”

索尔翻身滚到一边,仰躺着交叠双臂。“那么我也可以就留在这儿,反正也没有更重要的地方需要我的存在。”

“噘嘴太影响形象了,哥哥,”洛基道,“来吧,咱们来看看应该把从Alftaness回来的勇士派到哪里去。”他从床上弹起来,捻起又一把拆信刀朝他的图表飞去一标。“啊!是Breieá。你到过Breieá吗?”

“去过!”索尔从床上爬起来,“去猎海象。你会派——”

“给我准备好橡子,然后再说,”说着,洛基伸手去取头盔。他转身走向门边,在他身后,索尔犹豫片刻,从桌上迅速拿起被堆到角落的那卷发霉的纸张。

“好吧,”他一边大声回答,一边将纸卷塞进斗篷里,扎在腰带上,然后跟在洛基身后来到走廊。他毫无疑问地明白给洛基准备好他那该死的橡子不会为自己赢得任何外派机会;当然,除非那地方根本不会发生任何战斗,然后他就不得不坐在汪洋大海中的浮冰之上,一整年只能看海象发情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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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仔细看了看纸页,老斯凯奇如是说道。然后他几分钟都没再开口。

“你能读懂吗?”索尔提示他说话。

“啊!”斯凯奇再叹一句,然后缓缓补充道,“这些字符是以镜像方式写下的。”

“好吧,不过你能读懂吗?”索尔问。

斯凯奇停下来在桌斗里摸索了好一阵,拿出一个超大的透镜,将其放在纸上,然后躬身用一只眼睛仔细阅览。“晚点再来找我,”又过了一会儿,他告知索尔。

项圈轻轻咬了他几下,表示传唤。索尔叹了口气,返回大礼堂,他如今又形单影只起来,因为洛基已将自Alftaness撤回的所有战士再次派出。西弗开拔之前找到过他。“你要小心,”她提醒他。

“你在开玩笑吗?”他暴躁地回答。

“不,”她说。“他是如何得知它们的攻击目标的?目前为止他已经逮住它们两次了,之前就连奥丁本人也无法作出预测。而且他既然知道它们将前往何处,为什么又让阿斯加德的所有战士分散于各大世界中,却将你、我们中最强大的,留在此处?”

“为了折磨我,如你所知。”索尔答道。

“如果有其他理由呢?”她分析道。“暂时,洛基依靠你才能坐稳王位——如果缺乏你的支持,肯定不会有人买他的账。不过像这样的胜利多来几次的话,人们将会开始真心拥护他。”

“你以为我有这么小肚鸡肠,宁愿眼看阿斯加德毁灭也不愿它落到别人手中?”索尔反驳。“如果洛基拥有拯救我们的能力,我将欣然追随于他。”

“然而他凭什么有能力拯救我们呢?”她不以为然。“他并不比奥丁更为睿智;也不是一位比他更加出色的魔法师。”

“现在我无法再这样断定了,”索尔缓缓答到。“我们的父亲年事已高,而且他已疲惫不堪。而洛基长久以来一直对自己的研究讳莫如深。如果他找到了某些知识点并加以研究,进而能够预测我们的敌人——”

“也有可能就是他导演了——”她开口打断,却被他捂住嘴巴。

“够了,西弗。”他说,“如今,他就是我们的领袖,如果你毫无依据说出这种话来,视同叛国之罪。而且,”看到她山雨欲来的眼神,他继续补充道,“我不相信这个猜测。他怒火中烧,心中充满仇恨与恶毒,而且半癫半狂;然而他并没有完全堕落;他不会将这样的生物引来对付我们的人民。”

当他放开手,她不再试图劝说,只是摇摇头。“我不会跟你争辩;但我不愿看你单独留在这里、孤立无援。留神,索尔。”

好吧,反正他已经下定决心弄明白洛基是如何得知光耀一族下一步打算攻击的目标。它们的目的地向来毫无逻辑可循——现在仍然没有——然而不知何故洛基却能预知。当然不是因为飞镖。索尔来到大礼堂,一路空空荡荡。天色已晚,流亡者们早就入睡,战士们均已出征。洛基四肢摊开躺坐于王座之上、斜靠向一边,一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握有一颗苹果,还有一颗苹果躺在他肚子上;索尔偷走它、背对王座坐到最高一级台阶上,啃下一口。

“这些也是你偷到的吗?”他问。

“伊登深深感动,希望能纾解我的疲乏,”洛基傲慢地回答。他的气色的确好了一些:没那么憔悴了,眼神也明亮许多。伊登对他从前一向不太慷慨;洛基已经养成惯犯、只要她一分神就要偷出些苹果来,而且向来偏爱将其施加魔法或者酿造处理后再来食用。“收成很不错的样子,我听说。”

“是啊,”索尔答道,“已经是第四个丰收季了。”仿佛阿斯加德也在竭尽所能以它最后的黄金岁月来招待他们,在终焉之时来临之前。他有这种感觉。“洛基,它们会攻打Breieá吗?”

“要我猜的话,在我们关闭Kambsnes的时空裂隙之前不会。”洛基一连啃了好几口,草草吃完手中的苹果。

“可它们还没有攻击Kambsnes。”索尔道。

“噢,我忘了提吗?”洛基打了个哈欠。

索尔僵住身子。“没错,”他简直佩服自己的克制力,“你确实没有提到。”

“它们攻击了Kambsnes。”洛基说。

两个小时后,索尔杀气腾腾地返回斯凯奇的工作间。他追得洛基满城堡乱窜,变幻了十七种不同的形态、穿了三堵墙,墙当然被他砸毁了,因为洛基变成田鼠躲在里面。他将锤子砸到桌上。“你将镜像字符翻转过来了吗?”

“啊,是的,”斯凯奇心不在焉地回答,头也不抬将那扎纸卷递了过来。他面前重新誊抄了一份,笔迹不再纠结,而且字符朝向了正确的方向。

“它说的是什么意思?”索尔问。

“我说不好,”斯凯奇答到。“它用一种非常不同寻常的加密方式编译过。”

毫不意外。“你需要多久破译?”索尔要求。

“过几天再来吧,”斯凯奇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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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第四更:

“呃”,索尔摸索着推开企图摇醒他的那只手;只听扑通一声,似有重物坠地,紧接着是一阵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他扬起脑袋、眨眨眼睛驱走睡意,看见洛基正坐在地板上、一脸恼意,身旁环绕着翻倒的桌子和花瓶的残骸。“你没叫醒我是怎么起床的?”索尔边打呵欠边问。

“我不得不将自己变形成一条蛇才挣脱你的钳制,”说着,洛基站起身,摆脱窘境。“像你这种护卫要来有什么用?赶快起来。”

“你哪里需要什么护卫,傻瓜,你所在之处是阿斯加德之腹地。”说着,索尔翻身起床。

“噢,原来我才是傻瓜,”洛基针锋相对,依稀间仿若旧日重现、一切如昨,索尔不得不克制住想要冲上去给他一个拥抱的冲动。然而恍惚只有片刻;看着洛基将斗篷披上肩头、戴上头盔、拾起Gungnir,索尔立刻被打回现实,忆起现实已经偏离得多么残酷。

他跟在洛基身后走出寝殿,有些好奇他俩这一觉睡了多久。城堡入口处有人在喧哗,听起来Dregul剩余的军队已经撤回,并尽力救回了一些幸存者。离大礼堂越来越近,索尔听到喧闹声愈发刺耳:对方显然怒气腾腾。

洛基也听到了——至少,他在走廊中停下脚步,仰头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没关系,走这边。”

他调转方向,踏上一道向下而行的阶梯,一分钟后索尔辨认出这是通向藏书室的路。他叹了口气,不过至少,他不用夹在洛基跟阿斯加德的军团勇士们之间左右为难。暂时不用。

在藏书室里盯着洛基看了九个钟头的书,索尔已经无聊到开始重新考量自己的抉择。有好几次他都想冲着洛基吵吵起来,然而洛基只是抬眼说道,“我以国王的名义命令你,禁止你接触我、我手里的书、以及这张座椅,”在不违背这道指令的前提下索尔本可以将藏书室的其他部分全都付之一炬——他真有考虑过——然而这改变不了什么。他知道洛基看书的时候有多么全神贯注,就算看到他在眼前消失、然后出现在书页之上,索尔也绝不会大惊小怪。

他将脑袋搁在手臂上、趴在桌上打起盹来,直到洛基六寸厚的大部头书擦着耳边砰地落下将他惊醒。“应该够久了,”洛基说道,他不待索尔开口问个究竟就旋身而出、阔步向前,只在大礼堂外停留片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斗篷与头盔。“如果他们打算拿长矛把我捅个对穿,记得阻止。”

“你最好努力一下,不要将三个以上的人同时激怒到那个程度,”索尔讽道。

“我讨厌做出无法确定的承诺,待会儿要回避他们实在太困难,”说着,洛基伸出手来碰了碰索尔的额头,索尔没来得及避开——一道微光环绕他们在空中浮现,又消散在视野边缘。“在我登上王座之前,跟我的距离不要超过五步。”

礼堂内的勇士们全都在慷慨激昂地抱怨奥丁以及索尔是不是疯了,并且探讨打算用来对付洛基的办法。最受欢迎的点子是将洛基绑在木桩上,将他从彩虹桥扔到Dregul去,让光耀一族来对付他。洛基在隐形术的遮掩之下成功坐上王座,一只拳头支起下巴,兴味盎然地静静聆听。

“我们这样很不光彩,”索尔道,“你要藏在幻术里随你的便,我可不打算坐在这儿听壁角,他们以为——”

“怎么,在一座满是万人的大礼堂里偷偷论人短长吗?”洛基讥讽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无聊,”他撤去咒语;喧哗又持续了好几分钟,人们终于注意到他俩的存在,交头接耳声由近及远渐渐平息下来。

“别在这儿打住呀,Rotvargg,”洛基亲切地说,“你刚才好像在讨论有关我五脏六腑的问题?”

正如索尔所期望的那样,尽管洛基在大殿中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却没有将任何人撩拨到冲上来跟他干架;然而这时Sondi Dunnersson突然站了起来,将战锤一把掼到桌上。“我已经听够了这骗术师巧舌如簧的谎言——如果口蜜腹剑能够赢得战争,他早已君临天下!奥丁之子索尔,这儿无人比我更为尊敬你的荣耀;是的,我愿在此众神之父之领地向你立下忠诚之誓,即便末日来临亦欣然赴死,追随你同归英灵殿。然而即便是对你的敬爱以及对奥丁的忠诚也无法让我对这卑微的约顿贱种卑躬屈膝!”

索尔绷紧下巴。Sondi是个好人,是值得尊敬的朋友,也是勇敢的战士;他德高望重——索尔看到大殿中的人们全都点头赞同他的意见。然而洛基——见鬼——洛基正在微笑,他要张嘴命令索尔——

“Sondi好人儿,咱们来打个赌怎么样?”洛基说道。Sondi作势冲桌上啐了一口。“我将以王位为赌注,押你的,噢,比方说——押你的胡子,赌你会向我卑躬屈膝。接受我的赌约吗?”

“我敢发誓我——”

洛基打断他。“我可不会提出一个让你背弃誓言的赌约,所以省省发誓这步吧。”他顿了顿,扬起笑颜。“来吧,我还可以让它变得更加有趣一点,你将屈膝跪下——在一个小时之内。否则我将退位,并且立刻离开阿斯加德。如果你接受我的赌约,在场者全是我誓言之见证者。你怎么说?”

Sondi犹豫了——他众所周知狡黠精明、精于讨价还价的兄弟Gunther,正在他耳边窃窃私语——然后答道,“必须是我自愿屈膝——”

“没错,没错。我保证不用我哥哥的武力让你就范,”洛基担保,“决定权在你手上。”

索尔倾身过来抓住洛基的胳膊。“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了?”他嘶声道,“难道你嘲弄我们取乐一番之后,又打算贪生怕死逃离阿斯加德?”

洛基转头眯起眼睛冷冷看他,“放开我,”他恶意沸盈地嘶声回答,项圈在索尔喉间炙烫地绞紧。不管怎样,反正为时已晚,洛基的誓言已然出口,Sondi也起身回答了,“我接受你的赌约,劳菲之子洛基!你已立下約誓,吾之亦然!”大厅内的气氛变了,既有几分困惑,也有几分欣慰。

洛基转头朝向Sondi,无视索尔钳在胳膊上的手,仿佛他不存在似的。“约定已成。现在,其余所有人等,给那儿的侍从让出一条路来;他十分钟前就到了,一直挤不过来。”

大家全都扭过头,高举长矛战斧蜂拥在王座之下的煞气腾腾的战士们面面相觑,分开一条路;气喘吁吁的男孩穿过他们的行列,来到王座面前、屈膝跪下。索尔皱起眉头:这是被洛基派去追赶西弗的那名侍从。“怎么了,孩子?”洛基一副意兴阑珊的调调。“有话就说。”

“西弗女士派我,”男孩上气不接下气,“派我回报,光耀一族对Alftaness发起了进攻。”整个大礼堂骤然鸦雀无声,仿若被施了咒语一般。洛基用力抽开手去,索尔虽不甘愿却不得不放松自己的钳制,免得折断他的臂骨。

男孩忧心忡忡又摸不着头脑地环顾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战士们,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刀刃都缓缓向地板垂下去。“还有呢?”洛基提示道。

“还有——”男孩继续道,“我们在时空裂隙处与它们短兵相接,时空裂隙就出现在Gljufur瀑布——”他不得不提高嗓门,“——然而它们杀之不绝、前赴后继。她请求支援——”

礼堂内重新响起的窃窃私语愈发嘈杂起来,比之前大声了十倍,然而在洛基抬手之下再度沉寂下来。

“我知道了,”洛基答道,“然而不幸的是,留在这里的人都没有向我宣誓效忠、除了我的兄长之外,而他恐怕有其他工作要忙。我不认为让未向阿斯加德的王位宣誓过忠诚的人穿越彩虹桥是个明智决定,所以——”

“洛基!”索尔喝到。

洛基以天真无辜的眼神望向他。“怎么了,哥哥?”

“游戏到此为止!”索尔道。“我们毫无希望都将这场战争坚持了这么久;你以为在场会有任何人不愿宣誓吗?”他面向大殿,“你们是否仍在质疑我父亲的智慧?换了是他,或者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吗?宣誓效忠吧,开赴Alftaness!至于你,等Sondi的胡子重新长回从前的长度你才能取走它,”他直截了当告诉洛基。

“你一定得时时刻刻扫我的兴吗?”在万名阿斯加德勇士跪下宣誓之时,洛基抱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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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还是不让索尔随军出征。

索尔磨着牙目送一千零一十七位战士——洛基不由分说坚持派出这个确切的人数,最后十七个名额是用从王座上扔葡萄砸中谁就是谁的办法选出来的——前往彩虹桥,开赴Alftaness。而他只能干瞪眼。

索尔单独找到那名侍从询问过他:时空裂隙出现在瀑布附近的河岸边。他们之前从未目睹过它的产生:待发现光耀一族发动攻击时,裂隙通常已变成一个空荡荡悬在空中的数里宽的深长切口,无数敌人从中蜂拥而至。而这一次,由于发现及时,裂隙变成了对方的瓶颈、一次只能通过少量敌人,在它们有机会将通道扩宽之前就已被分别击破。

“据他所言,如果我去的话,我一个人恐怕就能把守住——”索尔在回寝殿的走廊追上洛基,与他争辩道,“让我带上范达尔、霍根和沃尔斯塔格帮忙掩护侧翼,其他人就可以返回Dregul——”

“谁在乎Dregul?”洛基打断他,“我有更好的事情安排你去做。”

“比如缀在你尾巴后在城里瞎晃悠?”索尔道。

“正是如此,”洛基昂首阔步走进房间。索尔暗咒一声,跟在他身后进门。没吃完的食物已经被清理掉了,床铺也重新铺过;这一次洛基若有所思地环顾房间,接着就开始细细翻找他的衣柜跟衣箱——总共得有几十个吧,谁有必要有这么多衣橱?而且索尔注意到随着洛基将其中一些推开,依次消失,又有另一些凭空出现。

索尔放弃Dregul之争了:即便洛基赞同他,即便他们成功夺回那个世界,在光耀一族大肆肆虐如此之久过后也留不下什么来了。不过该死地,他痛恨想到阿斯加德的勇士们在别处浴血拼杀时,自己却无所事事。他一拳砸到床脚的长凳上。“好吧。那么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他们打算袭击Alftaness的?还在那条河边——你怎么知道呢?”

“侥幸猜中而已,”洛基脑袋埋进衣柜里,都没有探出头来。

“一旦父亲醒来,我可饶不了你,”索尔咆哮着说,随即跳起来。“我要把这该死的项圈戴到你脖子上!”

“别傻了,”洛基道,“它拿不掉的。”

“什么?”索尔讶异道,他双手抓住它,用尽全力一扯。项圈的手感仍旧如普通皮革一般,然而在他强大的力量之下却能纹丝不动。“洛基,你——”

“自愿接受的魔法效力超级强大,对吧?”洛基抢白。“啊!”他跪坐在脚跟上,脑袋从衣柜里抬了起来,手拿一扎发霉的古旧纸张,角落已经被霉菌侵蚀成了碎片。

索尔起身,暂时将之前‘抓住洛基将他倒吊在穹顶塔直到他将自己的项圈取下来’的计划搁置一旁,来到桌边看洛基铺开纸张。纸上是洛基潦草的笔迹、字母互相紧紧纠缠在一起,索尔整整辨认了五分钟才意识到它们根本不是用斯堪的纳维亚语写的。“这是什么语言?”

“别分我的心,”洛基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纤长的手指在纸页上勾画,双目心无旁骛地专注于字迹上,然后双手凭空抽出一张巨大的白纸、并开始在纸上划上各种圆圈、还有直线,时不时看一看那发霉的笔记、又回转到新的图表上。

索尔默默观察他工作;渐渐地,圆圈被标上了名字:Hrútsstaði、Kambsnes、Þrándargils、Rangárvöllum,还未遭受攻击的那些世界。其中只有少数几个非常繁盛;大多实际上不过是地图上一个名字而已,几乎没有得到多少开发。索尔模糊记起了Þrándargils:他们曾一起去过一次,还有西弗和三勇士;是洛基说服他们陪他一道探索一个彩虹桥新近连接到的偏僻世界。那儿除了广阔无垠的湿地就什么也没有了,生存在那里的也只有巨大的蜥蜴类生物、庞大到简直无法猎取。索尔尝试过拿Mjölnir砸晕一个,结果它只是晃了晃,然后以垂下眼睛以极为控诉的眼神瞪着他,他只好满怀愧疚地放弃了。

当洛基完成图表,有五十个世界被标识了出来;他将它钉到墙上,接着心满意足地退后观赏。

“好了?”索尔打破了约束着他全程一言不发的那一丝自制力。“你的意思这是他们接下来打算攻击的世界吗?我们无法分兵五十路去防守它们。”

“没错,的确如此,”洛基思索着回答。他从桌上一个罐子里取出三枚拆信刀,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图表——然后他闭上眼睛、甩出刀子。索尔目不转睛地盯着洛基走到墙边、观察刀子的落点。“就是这些地方了!Kambsnes、Höskuldur、还有Reykjardals。我们就派兵到那儿去。”

“你就靠扔飞镖!”索尔不可置信道。

“不比别的办法差到哪儿去,”洛基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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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第三更:

奥丁做事毫不拖泥带水;索尔才勉强喝完三杯蜂蜜酒、刚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他的弟弟已经登上宝座,手持Gungnir※1居高临下俾睨着他,唇边噙了一抹惹人发火的坏笑。索尔差点爬上台阶揍他一拳、而非跪倒在地宣誓自己的忠诚。“直至奥丁自沉眠中醒来,”意有所指地,他在誓词最后加上这句。

"包含条件,不过可以接受,"洛基轻快地挥了挥手。“下一个!”

“你什么意思,下一个?”索尔起身质疑。“我们没有时间让大厅里每个人都宣誓一次来满足你,战争如火如荼——”

“若非由我告知,你还蒙在鼓里呢,”洛基打断他,“所以我真心觉得你应该假定我了解这个事实。不过,终究,承受多少痛苦,就应得到多少报偿。下一个,”他倾身向前,嘶声道。

一开始开始无人动作。索尔向西弗使了个眼色:这确实荒谬,然而他已经宣了誓,而且他明白洛基会毫不犹豫地命令他以武力强迫在场所有人跪下屈服于他。她长长喷了一口鼻息,屈膝在高台之下,发下了忠诚的誓言。然后,她站到王座另一边,尖锐地瞪着并肩战斗的伙伴,直到他们一个接一个不情愿地宣誓效忠。然后出乎意料地,在约迪一脸怨恨、面红耳赤地准备屈膝时,洛基出声了,“不必麻烦了,我已经厌倦了, ”他站起身来。“神殿里所有阿斯加德的先生女士们一起下跪,然后宣誓,”他下达命令,“别以为对口型能够瞒过我的眼睛,”他补充道。

“好了,”当誓言被错落不齐地复述过之后,他示意道,接着一把坐到王座上。“西弗女士。”

索尔握紧拳头,望向她;如果洛基打算公报私仇的话——

“在,”西弗立即回应。“陛下,”她补充道。

“恭喜,夫人。从现在起,你就是阿斯加德军队的统帅,”洛基说道。

索尔放松片刻,随即疑惑道,“什么?”

“带上这儿的所有兵力,前往——让我考虑一下——啊,对了,就Alftaness吧,”洛基无视了他,自顾自说道。在场的人们困惑地相互耳语,西弗则蹙起了眉头。

“可奥丁说他们正在攻击Dregul!”索尔抗议道。

“我的听觉能力那个时候还非常健康,”洛基垂下目光看他。“你孜孜不倦的干涉有些反抗我的意思,亲爱的哥哥,可你立下的誓言言犹在耳。一定要我给你一个提示物才行吗?看来我必须如此。”

他举起双手比划了一个圈,就这么凭空变出了一只项圈,就像戴在军犬或战马脖子上那种,以厚重的皮革制成,由钢铁材料铆接。他将它扔向台阶之下,落到索尔脚边。“戴上它,”他柔声说道。

西弗前跨半步,手掌已经握上剑柄;然而这一次,索尔却轻松忍耐了下来,毕竟,早在立下誓言的时候,他已经对愚蠢狭隘的报复有了心理准备。他拾起项圈扣在脖子上,然后环抱双臂。“行了,我戴好了;现在我是否可以冒昧提醒你一下,遭受攻击的地方是Dregul——嗷!”他猛地一颤,脖子上的项圈烫了他一下,可怕的刺痛仿佛一百只胡峰同时蛰刺一般。

“你不可以,”洛基好整以暇地说。“西弗女士,带领军队即刻出发。噢,对了,顺路通知海姆达尔打开彩虹桥通往Dregul的通道,命令那边的人全部撤回。无论如何,那颗星球反正从前也是沉闷得像滩死水一样。”

西弗向索尔抛去一个惊恐的眼神,索尔咬紧牙关忍着痛苦攀上了高台。“洛基——”

洛基歪过头,好奇地抬眼看他,薄唇紧抿。“怎么?是你的话会怎么办呢,哥哥?”

“将军队派往Dregul!”索尔道,“加强兵力,战至——”

“是啊,”洛基打断他的话,“是啊,我就知道你要这么干。既然大家都已经看到了目前为止的战果,是时候换个策略了。你怎么还在这儿?”他低头转向西弗,“还是说你希望我换一位统帅?要不然就利夫勋爵吧?我敢肯定他一定乐意接受这个机会,以慈父的威严来监督教导他的女儿、少女勇士——”

西弗差点将牙齿咬碎才忍住自己想说的话,她向索尔抛去最后一个责难的‘这种状况是你造成的’眼神,然后转过身去,向勇士们一个扭头示意,随即大步离开神殿。

索尔眼睁睁看他们拖拖拉拉走出神殿,每个人的背影都氤氲着怨恨与叛逆。他再次转身面向洛基。“Alftaness近乎荒无人烟。那儿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些羊、还有住在山林里的人。如果你意欲放弃部分领土——”

“Alftaness春天的景色特别迷人,”洛基答道,“我曾在Gljufur瀑布旁消磨了许多时光。感谢你的提醒,哥哥。那边的侍从,追上西弗女士,让她在那儿扎营。噢,还有,我希望她以五十人为一班来警戒放哨。每小时一轮换。”

索尔还没吼出抗议的语句,只吸了一口气,就被项圈勒得透不过起来,只得捂拳咳嗽不止,这时侍从已经跑出了神殿大厅。“你难道疯——”他戛然而止,叹了口气。“我还有什么可问的呢?弟弟,我请求你,放下你的怨恨好好想想。他们现在是你的人了——这里现在是你的王国。派遣他们去面对不存在的敌人,守护千里之外一个人迹罕至的池塘,还让他们白白耗费力气,伤害到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的利益。西弗麾下只有三百人:如果他们不得不五十人一班每小时轮换,没人能好好休息。我向你发誓,如果仅仅因为你下的命令与我不同,我是不会抗议的——”

“亲爱的索尔,”洛基满心怜爱地说。“多么不可思议啊,你满怀真挚,却吐露出自相矛盾的虚妄之语。”

“这简直太疯狂了,”索尔嚷嚷道,终于放弃。

“有吗?”洛基道,“然而正如你所愿,不是吗?”

“不!”索尔怒而驳斥。

“噢,”洛基回答。“好吧,那么,真遗憾你已向我发了忠诚之誓。”他从王座起身,斗篷飞旋,然后取下顶上头盔、扔向索尔;索尔条件反射地接住了它。“一起来吧,哥哥。带领阿斯加德走向毁灭是一项非常累人的工作。”

“我们在大厅里,这儿就有食物。”索尔有些迷惑。

“我不想跟所有人一起进餐,”说着,洛基露出一个充满厌恶的勉强表情,掠到王座背后,直朝大厅最里面那扇门而去。索尔看了一眼手中的头盔,有点想将它碾碎。

“来了,索尔,”洛基的声音飘向身后,同时项圈虚虚一扯;索尔深吸一口气、跟上了他。如果他总是对洛基这些糟糕的冲动火上浇油,对阿斯加德没有半分好处。奥丁已经明说了:失去Dregul没有改变战争的大局。如果洛基的恶意仅止于此,当他厌烦了逗弄自己的宿敌,而将他足智多谋的疯狂用在对付光耀一族身上,也许一切仍然是值得的。

当然了,即便不能如愿,索尔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除非以死相殉——这对阿斯加德也带来不了什么益处。说起来,对米德加德也一样。一想到光耀一族蜂拥而至那个拥有脆弱又可爱的凡人们的美好世界,他心中一揪;一旦阿斯加德沦陷——一旦彩虹桥垮塌——什么才能阻止它们迈出那一步?

他停下脚步;洛基已经停了下来,正盯着他呢。“什么?”索尔问道。

“你中毒了吗?”洛基犹疑问道。“我记得我可没有向你下毒,也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干。”

“我当然没有中毒,”索尔驳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你在闷闷不乐,”洛基解释道。“我在这儿都能感觉到。”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当看到阿斯加德即将陷落——看到它的人民面临灭亡!”索尔怒叱,“你又怎么会在意呢;你自己就已经无数次打算毁灭它了!”

"说真的,哥哥,你伤到我了,"洛基道,“我从没打算把所有人都吃掉。”

索尔一阵战栗。他的胃一阵天翻地覆——他无数次见证光耀一族是怎样对待那些不及逃离者,他们不忍卒睹的饕餮盛宴——

“我知道怎样能让你感觉舒服一些,”洛基兴高采烈地说。“咱们来吃点午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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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在装榛子的碗里挑挑拣拣,尽量避免去看大浅盘中盛着的那只分筋错骨的烤乳猪,以及另外一碟满满的烤鳗鱼。洛基的吃相仿佛十年都没见过食物的样子。当然,有可能的确如此。他从前偶尔会一连好几个星期忘记吃饭,沉浸在书本中,直到弗丽嘉唉声叹气地吩咐索尔、让他想办法将弟弟带回饭桌旁边。

“嗯嗯嗯,”洛基满足地舔去指间的碎肉,“你真的不来点鳗鱼吗?那尝一尝腌羊肠吧,这一次他们的烹饪技术简直尽善尽美了。”

“不用,谢了,”索尔立刻拒绝。“洛基——”

“或者蜂蜜酒?我一定得让你吃点什么呀,哥哥,”洛基打断他的话,“给,至少来个苹果。”

“我什么都不用吃!”索尔一怒之下挥开了了苹果。它刚从碗里漂浮起来,在他面前凭空摇晃。到目前为止已经十九次了,只要他一试图插言就被洛基给岔走。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他就能被洛基逼得跟他一样疯狂了。“你就不能听我说一喵——!”苹果终于成功穿破防线、塞进他嘴里。

索尔一把抓住它、满心愤懑地咬下一口、拿开,紧接着就顿住了。“你是怎么把伊登的苹果搞到手的?”他盯住苹果,边咀嚼边发问。“她从前对你可没这么大方。”它看起来也不像金苹果,直到他眯起眼睛、看穿将它掩饰成普通苹果的幻象。

“噢,这是她的苹果吗?”洛基明知故问,显然他施展了某种手段将它偷到;餐桌上还有几颗,之前至少有三十秒索尔没能牢牢盯住他。洛基从索尔手中拿过苹果,狠狠咬了一口,又还给他。索尔不由自主将苹果吃完了,这时,洛基已经在碗里擦了擦手,从餐桌边起身。

“等等,”索尔叫他,“洛基,我们必须——”

“现在不行,”洛基夸张地打了一个大哈欠。“仅仅一天之中,我遭袭击、受挟持、然后加冕为王。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他扑到床上,转头说道,“当然了,你要留在这里保护我的安全。如果你愿意,我不介意你睡在地板上。”

“我才不会像条狗一样睡在你的床脚,”说出这句话后,索尔等待洛基的反驳,却没有听到答复。索尔走到床边探看,发现洛基已经呼吸得均匀绵长,乌黑浓密的睫毛在瘦削的脸颊投下阴影,双手交叠在脑后。索尔猜疑地凝望他许久,如果洛基是假装的,那他肯定是铁了心要假装下去,要跟洛基比赛耐心的场合下,索尔可从来没占到过什么便宜。

他故意用力坐在床沿——洛基一动不动——脱下长靴。如果洛基希望索尔做他该死的警卫兵,那就得挤一挤、跟他分享一张床。

当第九次被洛基的睡姿打醒,索尔开始考虑之前睡在地板的建议是否其实是他善意的表达。“你能安静一点吗?”说着,他努力别住洛基挥舞的手臂。然而洛基只是用某种古怪的听起来像是魔咒的陌生语言抱怨了几声,然后挣扎得更厉害。他连眉毛上都挂着汗珠。索尔摇了摇他,可洛基只睁眼了几秒钟,他瞳孔充血、瞪得大大的,却好像什么都看不到,随即再次阖上眼帘。

索尔想把洛基裹进毯子里,可洛基像是得了失心疯,手指变成弯曲锐利的爪子将它撕成碎片。索尔险险避开破相的厄运,将毯子的遗骸从他身上抽走。“谢天谢——”他终于将洛基侧过身来,一手一脚压到他身上,拥住了他。

洛基又扭动挣扎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出声问道,“索尔?”

“是我,”索尔回答。“乖乖睡觉。”

“哦,”应了一声后,洛基立刻四肢软绵绵地放松了下来。

“终于,”索尔自语道。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且由于肾上腺素警醒不已,而洛基则安详地睡在他身下。“这小杂——”索尔话到一半却顿住,恼火不已——现在对洛基,他连从前习惯的口癖都得改掉。至少在睡着的时候,洛基无法向他下达那些离谱的命令——索尔如此安慰自己。

他终究还是睡着了。推门的吱嘎声吵醒过他一次,然而门一晃就关上了、无人入内,于是他轻易再次坠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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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奖竞猜:所以,门是谁开的,又是谁关的呢?)

注释:
※1Gungnir:永恒之枪昆古尼尔,奥丁的武器。

TBC

第二更:

如果洛基真心想躲,寻到他绝非易事。不过眼下他并没有不遗余力掩藏自己的行踪。也许他以为在光耀一族大军压境之际,不会有任何阿斯加德人愿意浪费宝贵的时间去追捕他;而要在凡人眼中遁形,一个马马虎虎的小魔法就已足够。索尔带领他的人马穿过底特律深夜人烟稀少的街道,植物在被夷为平地的城市废墟中生长,欣欣向荣,散发出清新宜人的气味,与工业残骸的景象奇妙地耦合在一起;它们成为了特殊的共生者,在逆光中投下犄角峥嵘的古怪影子。

工厂巍峨矗立,轮廓看起来怪异地有些熟悉,索尔困惑片刻,才意识到它看起来有点儿像阿斯加德的账房。一声不响地,他派遣手下人张起魔网封住了每一扇门洞,让西弗躲进后方一个魔法制造出来的小小的藏身之所。然后他挥起Mjölnir举到肩头,敲碎几乎一整面前墙,横冲直撞了进去。

洛基并未从正在阅读的书本中抬起眼睛,一条腿满不在乎地架在沙发扶手上,尽管金属碎片与破碎的砖块雨点般在他身边落成了一个圈。椅子造型怪异,看起来不甚舒适,印花装饰的衬垫裹住它庞大的骨架,脏污遍布,到处都是老鼠的咬痕。一边扶手处露出一根弹簧,一对小小的黑眼珠在那儿向外窥视,看着索尔。“索尔,家人的路过拜访总是这么令人愉快,不是吗?”洛基说道。

他所坐的沙发是这儿唯一一件家具,矗立在空荡荡的、垃圾遍地的地板中央。一盏冷冰冰的蓝色魔法灯悬在空中,照亮了厚重的蜘蛛网和锈蚀的金属墙壁上斑驳脱落的油漆。视野边缘,细小的爬虫躲进四处角落。托尔注视他的弟弟独自坐在这可怕的地方,悲从中来。“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出声问道。

洛基将视线略微抬高,对上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安详平静的黑色深潭,仿佛从不曾憎火中烧。“在目前的情况下,我有充分理由认为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提出,亲爱的哥哥。”

“你知道我此行的原因。”索尔回答。

“所知甚少,”洛基说道,“不过,我确实惊讶目前你竟然能从前线抽身。或者说,此行原来是一趟惬意的假期?战火重燃之前的小小消遣?”

话语中那冷淡恶毒的嘲讽之意并未隐藏住其后埋藏的真正疑惑;至少,没瞒过索尔。

“别混账了,”索尔说。“你不会以为是我的主意吧?父亲派我来的。”

“啊,”洛基应道。

太棒了:虽然不知何故,但自己好像火上浇油了。索尔再一次在心底暗暗诅咒奥丁;洛基根本不应该在宇宙中四处漂泊,又躲藏在这种逼仄的地方,在他心底毒蛇缠绕的深渊中越陷越深。他早该被带回仙宫,接受他应得的惩罚——索尔不敢肯定根据洛基的所作所为该如何对他实施惩罚,但他从前觉得应该包括被索尔自己亲手摁进湖水里,一而再再而三——然后动身去某处打一场小小的漂亮仗来散散心。

“要跟我走吗?”索尔问道,“还是说非得采取强硬手段?”

“归家的憧憬如此令人沉醉,”洛基合起书本,双手交握,夸张地模仿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只是恐怕我在别处还有紧急事务亟待处理,我真心觉得只能忍痛拒绝。”

“那就是说,只能来硬的了。”索尔无奈道。他冲了过来,脚步落地之处蜘蛛跟蟑螂都慌不择路地避开,连老鼠都从沙发里溜了出去。然而洛基并没有动。

只是在索尔连手还没伸出来之前,他的身影已经烟消云散。洛基再次现身时出现在门厅的另一端,霍德尔闪身而出、一脸狞笑,双手紧握战斧。“此路不通,骗术师,”他讥讽道。

“霍德尔,”洛基说道,“那么,它已经长回来了?”他歪了歪头,“或许,跟从前的尺寸有点差距?”

霍德尔咆哮着挥舞战斧,斧子却只划过稀薄的空气——洛基出现在另一扇门边。不过哈斯科跟朗多已经现身截住了他,其他战士们也从各个角落蹦了出来,虎视眈眈。洛基顿了顿,眼看他们步步紧逼,将自己包围。索尔从人群中穿过来,抓住他。看上去,他的动作大半是为了保护他不被这些人撕成碎片。

他捉住洛基的胳膊。有那么一会儿,洛基紧盯着他,眼神异常清澈、异常迷茫,索尔竭尽全力才没有躲闪他的视线。“我明白了,父亲是真的很想见我,”洛基此话过后,索尔发现自己独自站在人群中央,手中只余一把闪闪发亮的尘埃,在他周身四散飞落。

“精彩绝伦,”索尔轻声抱怨道;这可是个新把戏。然后西弗开口了,“如果你们那儿已经忙完了,”她从后墙一块幻影般的斑纹处穿越出来,三只魔法网攥在手中,那只黑色的小老鼠正在网眼间奋力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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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并不蠢,所以直到来到王座脚下,他才抖开那几张网,放出老鼠。洛基打了个滚,行云流水般站起身来,如猫般挑剔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袖,然后才抬起头,仰望奥丁。“亲爱的父亲。或者我该称呼您——”

“父亲,”奥丁平心静气地说。

洛基嘴角一抽,冷笑起来。“好了,我来了,多亏了我亲爱的兄长跟护卫队——”他转身浮夸地向西弗和站在大厅最前方的战士们鞠躬致意,“——您如此仁慈地将他们委派过来。我何德何能得到此次延请?据我所知,近况似乎不太妙啊。”他停顿片刻,狡猾地加上一句,“ Wyrddenning里有这么一句咒语……”

“洛基!”奥丁厉声制止。“那是一本禁书。”

“不过仙宫中确实有本副本,不是吗?”洛基答道。“并不在藏书室里,但是——”

奥丁的脸色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索尔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皱起眉头。“什么样的咒语?”

“令人叹为观止的那种,”洛基并没有将目光从他们的父亲身上移开。“你会非常喜欢它的,哥哥;流火如雨,生灵涂炭——我觉得在眼前的困境中,它一定能大展所长。当然,其中最不可或缺的材料是一颗仍在跳动的霜巨人法师的心脏……”

“什么?”索尔吃了一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旋了半圈。“我觉得我们——你觉得我会在任何情况下——”

洛基与他四目相接。“如果这意味着能够拯救整个阿斯加德呢?”

索尔盯着他。洛基继续凝视着他,目光挑衅。“不会!”索尔冲他大吼,使劲摇晃他。“你这个白痴!”

洛基被晃得前仰后合,在索尔手下奋力挣扎,终于向后蹒跚了半步、重获自由。他挺直身子,一手将长外套抻了抻,呼吸略有些急促。“那么,父亲派你来抓捕我也许有些失算,”他说。“不过我肯定他曾私下与你交谈,并向你解释了——”

“吾儿,”奥丁坐在王座上,疲惫地开口。洛基停止了话语。“那本书从藏书室被取走,是为了确保无人得知那支咒语、以及那本书里其他应受诅咒的东西。谁也不该让它们重见天日。我很遗憾得知你对它有所涉猎,更有甚者,以此臆断出如此邪恶的后果。凭借你自己的智慧,你应该能够得到相反的答案。仅凭一个咒语,无论这魔法能有多么强大,也无法使阿斯加德得到保护、将此次的敌人彻底击溃。”

洛基的嘴巴轻轻动了动;索尔看到他吞了一口口水。“那么,我猜我的智慧已经陷入迷途,因为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在又一次遭受攻击的当下,你还要不辞劳苦将我带回家。”

“什么?”索尔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洛基朝他扬起一边眉毛。“我看到了这些桌子,亲爱的哥哥。”

索尔回头望去;他之前太过专心致志地防止网子从指间滑落,不过如果桌子空了许多他也该注意到——然后他意识到,大厅里的桌子数量比从前少了,座位之间也拉开了更大的间距;洛基是对的。他转向奥丁。“你之前说敌人会巩固——”

“那不重要,”奥丁回答。“即便由于你的缺席,我们提前几个月丢掉了Dregul,也改变不了这场战争的大局。”

“那这场闹剧就能改变?”索尔问道,“你为什么要我将洛基带回来?”

奥丁顿了顿,说道,“吾将陷入沉眠,吾儿。”

索尔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感觉这句宣告带来的涟漪窸窸窣窣在身后的大厅里传播开来。如今在战场上率领军队身先士卒的是他,然而是奥丁时时处处指导他们,是他的智慧引领他们时不时占据优势,发现敌军势力一瞬即逝的弱点所在。是他的智慧延缓了彻底的惨败。很久以来,索尔一直做好了接班的准备,然而在如今这个节骨眼失去奥丁——

此时此刻,洛基开始发笑。

他的声音如同爪子抓挠在大厅的石板上,重重回响。索尔怒视着他,“你觉得这很可笑吗?阿斯加德危在旦夕——”

“我觉得现在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洛基回答他。“亲爱的哥哥,你还不明白吗?父亲意欲传位于我。”

“别傻了,”索尔回应。

“没错,”奥丁道,“我的确如此打算。”

——————————————————————————————————

接下来的谈话进展得不是太顺利。索尔跟奥丁大声嚷嚷着,而洛基则坐在台阶上,全程安静地面带微笑。奥丁则一言不发地坐于王座上,弯腰曲背,显得愈发疲惫苍老。看到这个样子,索尔的怒气只有更甚:奥丁遣他离开阿斯加德——躲开敌人——在这样的时机,心知肚明自己随时可能倒下的情况下,做这件荒谬的——

突然,奥丁站起身来,将长枪在向地上狠狠敲了一下,王座所在的高台、乃至整个大厅都一阵颤抖,随着这冲击共鸣起来。“够了!”他斥道,接着重新坐到王座上。“够了,”他再次重复,“吾儿,你随我拜访了诺恩三女神——”

“而她们从头到尾都在浇灌树根,她们才没有让你将洛基推上王座!”索尔打断他的话,“沉眠之日还没有到来,你就已经乱了心智吗?将权力交给这个——狂人?”

“突然之间,你对我的关爱似乎化为了乌有,哥哥,”洛基的欢快让他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将你的心脏挖出胸口!”索尔吼道,“可这跟将王位交给你不是一码事。”

“正好相反,”洛基答道,“在如今的情形之下,这两者差不多就是一回事。我想,对于我们父亲的计划,你还没有领会到其精妙之处。说真的,这场沉眠到来的时机正好恰如其分。奥丁的军队被击败实为一场耻辱。多么遗憾呐,历史将记载索尔、他的头生子,仙宫在其手中沦陷。以及当然,在最后防线被攻破时,理所应当地、统治者应与其共存亡,不过也许会有一大批坚强勇敢的战士——在一位高贵领主的带领下——带走一小批幸存者——”

听着他的疯话,索尔嗤之以鼻。“那你为什么还要接受呢?”

“噢,我们敬爱的父亲对我的个性了如指掌,”洛基答道,“他将欣然站在聚集于此的权贵显要面前,”他将手臂挥向神殿大厅,所及之处不光有凝神聆听的贵族们,还有那些将他押入此处的勇士们,“宣布我为他的继承人,位于你之上;不,他相当明白我无法拒绝。”他淡淡一笑。

索尔翻了个白眼,重新转向奥丁。“你仍然决定将王位授予他吗?如果我们走运的话,也许他不会因为感觉神殿大厅想砸到他头顶上,就放把火把它烧垮。”

“索尔,”奥丁答道,“你能打赢这场战争吗?”

索尔举目凝望他。站在他的战士们面前,站在王庭之上,对这个问题他只能给出一个答案;只有这个答案才能让奥丁放弃他的计划,索尔必须这么说;唯一的问题是,他知道这样说等于说谎。

他没有回答,内心挣扎万分;他拖得有点久了,奥丁将他的沉默当做回复,点了点头。“我们面对的敌人无可理喻,”他解释道,“他们没有计划、没有情绪;他们的行动毫无逻辑可言,一旦被击退立刻卷土重来。我的智慧无法击败混沌之军;我的智慧做不到,你的力量也做不到。我们都无能为力。”

“所以你决定试一试疯狂是否可行?”索尔质疑道,然而他不情不愿地发现这个念头有点说服了他。西弗的指控并非无中生有;与光耀一族作战实在像极了又在对抗他弟弟那疯狂的阴谋,你无法理解那些从各个方向扑面来袭的事物,不着边际,毫无头绪。他该死地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无法击败它们;而如果洛基能够想出一些出其不意的对策,无论有多疯狂,也值得一试——

“越来越有意思了!”洛基突然开口,“现在连你都快被说服了。你真的意识到了吗,亲爱的哥哥,”他不怀好意地倾身过来,“如果你宣誓效忠于我,我一定得想出些非常有趣的消遣来玩一玩。”

“有必要的话我还是可以把你扔进湖里冷静一下,”索尔答道;他还没有表示同意呢,一想到要向这个疯子屈服,他实在太难接受。

“不,你不行,因为你必须要在我们的人民面前维护我的权威,”洛基冲他假惺惺地微笑。“有一件事可以让你聊以自慰,亲爱的哥哥。毕竟在这场战争中,我再怎么也不会比你们输得更惨了。”

索尔偃旗息鼓了。因为这句话千真万确。

奥丁自高台走下,握紧他的双肩。“这不是你的耻辱,吾儿,”他说。“这是我的失败。”索尔匆匆点了个头,但他知道阿斯加德的人民在指望谁,保卫他们抵御兵临城下敌人的侵略。他明白自己辜负了他们。奥丁长叹一声。“索尔——在我们面前,我看不到任何能够带来希望的道路,否则我不会逼迫你做出这样的决定。然而我别无选择。你是否能宣誓效忠于你的弟弟,在这场战争中服从他的命令?”

索尔几乎能够听到背后的西弗正对他无声尖叫‘不要’,他不必转身观察她的表情,以及站在她身边那些战士们的表情。他们可能全都活不到明年了,如果战争以这个趋势持续下去——如他率领他们时那样。他挣脱肩上奥丁的双手,“王位是属于你的,继承人的选择权也在你手中,”索尔嗓音低哑。“只要你下命令,我一定遵从。”

洛基从台阶上望过来,拍了拍手。“我想,是时候再举办一场无聊的家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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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astolat很久之前的老文了,随缘曾有人翻过,译作很优秀,然而未见完结。
实在太喜欢这篇文,想续翻却联系不上原译者,从头开始吧。


梗概:
如果洛基真心想躲,寻到他绝非易事。不过眼下他并没有不遗余力掩藏自己的行踪。也许他以为在光耀一族大军压境之际,不会有任何阿斯加德人愿意浪费宝贵的时间去追捕他。

正文:
第一更:

战争进行到第四年,Garearíki※1沦陷。

第一次撤退是离开Bralund,期间,索尔一路上都冲着奥丁的背影愤愤不平地吵吵嚷嚷。如今已经是第五次了,他脑海里只剩下一系列破碎的影像。象征撤退的号角;他最后屠戮掉的那些微光闪烁的蜿蜒爬行的玩意儿,一堆手臂与牙齿的纠集体。士气低落的阿萨神族战士们在他前方踉跄而行,踏上彩虹桥。当他转过身去,足有一打小劣魔扒在他小腿上,抓挠他的腿甲,散发苍白光芒的眼睛饥肠辘辘地死盯着他。

他甚至懒得动手干掉它们。他拖着沉甸甸的步子跋涉,这儿本是一片沃野,如今只见闪闪发光的尘埃飞扬。他沉默地跟在战士们身后穿过大门,踏上光彩夺目的桥梁。他静静穿越雕梁画栋的阿斯加德建筑,一言不发地攀上寝殿台阶,瘫倒在床上,盔甲都来不及除去。他已经一刻无休地战斗了整整七个月。

当他惊醒时盔甲已被卸下,出于本能,Mjölnir※2立刻飞入他手中。汗水与尘埃仍然纠结在他发间,但他的脸庞已被擦拭干净,还有手掌和手腕。他有种赤裸裸的感觉。“怎么了?”他简短询问正举目凝视他的侍童。

“众神之父召唤您,伟大的索尔,”男孩眼睛瞪得大大的,颤巍巍退后一步,索尔有些抱歉吓到了他。对阿斯加德的孩子来说,如今确实有许多东西值得他们担惊受怕,他已经年长到懂得正在发生的一切,却稚嫩得无法在敌人终于兵临城下时,以自己的力量举起刀剑保护自己。

索尔将水壶当头浇下,重新穿上盔甲,然后前去马厩。

“我们还未再一次遭受袭击,”当索尔在Sleipnir※3的畜栏找到奥丁时,他解释道。

“那么,以九大王国的名义,你为什么要叫醒我?”索尔大打哈欠。

“你已经整整睡了十一天,时间紧迫。”奥丁说,“跟我来。”

他唤来马夫,为索尔牵来一匹骏马,自己则跨上马背。索尔拖着身子骑上马背,跟在奥丁身后,疲惫得连此行的目的地都懒得询问。随着他们渐行渐远,四周的光线渐渐黯淡下来,道路缓缓向下倾斜,向远离仙宫及彩虹桥的方向延伸开去,钻入一片越往深入越是昏暗的密林。当索尔已经在马鞍上昏昏欲睡时,树木终于渐渐低矮起来,被稀疏蓬乱的灌木林所取代,然后是苔藓与地衣,最后只剩下巨大而鼓胀的真菌匍匐在虬结的树根上。

他终于清醒起来,疑惑这里为什么只有树根,而没有树木。如今,沉甸甸的迷雾笼罩在头顶,遮天蔽日,在他们身边,一堵古怪而光滑的灰色墙壁拔地而起,消隐于雾中。“我们到哪儿了?”他喊道,策动他步履沉重的坐骑上前与Sleipnir并驾齐驱。“父亲,这儿——”

“你知道我们在哪里,索尔。”奥丁回答。“我敢肯定你的导师们曾在各种场合无数次详尽阐述过这一课题,确保你在任何无关战争的历史部分都会神游天外的脑子也能记得住它。”

尽管语调尖刻,他还是伸出手来:他掌中握有一颗伊登※4的金苹果,明亮得异乎寻常,在这昏暗的环境中显得似真似幻。索尔一把抓过它,忽然之间饥肠辘辘起来,他一口咬下去,狼吞虎咽;汁液迸发在他舌尖,香甜美妙的滋味几乎从未有过。他甚至连果核都吞食了下去。

“说真的,父亲,”他舔舐掉手指上残留的最后一份粘腻,“我确实不怎么记得了。”苹果的能量深入他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重获新生,自打——他不愿意回溯到那么久远的时候。这段日子里的经历没有什么愉悦而值得纪念的。他转而举目四望,接着就明白了到底身在何处。“等等,”他止住马匹的脚步,“我们已经骑了多久了?还有仗要打呢,你却把我拉到这下面,这树根——”

然而奥丁片刻都没有放缓Sleipnir的脚步。“所以用心想一想,索尔,”他的声音在马蹄声之间回荡,仿佛已经走远,“我是否会因微不足道的小事将你引来这里。”

索尔低咒一声;有一个如此聪明睿智的人作为父亲,有时候真能令人身心俱疲。

还有一个足智多谋的家伙作为兄弟,脑子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下句。索尔将其甩在脑后,再次催马向前。这么快就想起来感觉有点奇怪,他的弟弟——销声匿迹的、被放逐的、躲藏起来的、受诅咒的——也许会成为他们之中唯一的幸存者。洛基会不会——‘想念他们’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荒谬。更有可能的是,他只会遗憾亲手覆灭阿斯加德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显然,这十年来他可是孜孜不倦地努力着。当父亲的背影再度透过浓雾出现在视野,索尔虎视眈眈。

奥丁弓起肩膀。“即便智者也会犯错,吾儿。”

索尔没有回答。才过了十年而已,他还没有做好原谅奥丁的心理准备。然而与父亲的对话看来总会以索尔点头认同做结——要不然结果只有索尔被剥夺所有力量扔到其他世界,或诸如此类。无论如何,暂时将这个话题搁置再议吧。“那么,你打算询问她们什么问题?”他嗓门提了起来,再次心神不安地抬眼看了看高耸至视线之外、深入云层的光滑灰色树皮,在他目力所及的任何方向都一眼望不到边。他握紧了Mjölnir的锤柄。“你又打算付出怎样的代价?”

“希望不是什么我割舍不了的东西。”奥丁说道。不远处传来潺潺水声,骤然间浓雾散尽,出现一汪圆形的小小池塘,水深且暗,一个女人站在岸边,手中捧着盛满的水壶。

“欢迎您的到来,众神之父奥丁,”在他们下马之时,她出声招呼。她身量非常高挑,斗篷罩住了头,于是声音似是从那阴影之中传来。“欢迎,奥丁之子索尔。过来见见我的姐妹们吧。”

她转身带领他们行了一小段路,来到巨型树干之外一根笔直的新枝,它比环绕周围四处伸展的树根颜色要苍白许多,从上边的泥土看来是新近折断的;它垂下细小的苍白根须,探索他们身下的土地。又有两位长袍女士坐在暴露的树根旁边,拿她们自己壶中之水将它清洗。“奥丁来了,”其中一位无需抬头就开口说道。

“索尔也来了,”另一位说。

“向你们致敬,葛蕾三姐妹※5,”奥丁的语调非常沉着,索尔却喉头一滚;他的父亲在害怕。他紧紧抓住锤子,一位面目掩盖在斗篷之下的女士转头望向他。

“你要在这里挥舞Mjölnir吗,在世界之树的树根下?”她问——并非冷嘲,仅仅出于好奇。“那会是多么强大的天命啊,奥丁之子索尔,一击之下将所有王国及他们的世界瞬间化为齑粉:不过比起战败,也许这样你会更加好受一些?”

“一次战役的失败并不等于输掉一场战争,”索尔挑衅地回答,不过这话在他自己耳朵里听来都觉得空洞;毕竟,他们正在输掉这场战争。三位斗篷女士整齐划一地摇起头来,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场面颇有几分滑稽。

“葛蕾三姐妹,”奥丁说道,“我来此向你们请教这场战争;可否告知我所求的答案需要付出的代价?”

“众神之父奥丁啊,拒绝如此丰盛的许诺绝非我们所愿,”一位女人答道,“然而为了一个您心中已有定数的答案,您又能付出怎样高昂的代价?”

索尔看向奥丁;奥丁沉默了,站定在那里凝视着命运女神们,随即转过身来,返回Sleipnir身边。

“等一下,”索尔抓住他的胳膊。“这样就行了,我们这就……离开?”

“葛蕾三姐妹实在是宽宏雅量,”说着,奥丁裹紧了自己的斗篷。他抓住马鞍,翻身上马;动作看起来有些吃力。“我的疑惑已经得到解答;我们必须尽快回到仙宫。”

“我们必须回到仙宫,”他重复道。“然后你就动身,将你弟弟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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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索尔确实有精力去争辩一番。“为什么是现在?”他暴躁地发起脾气。“为什么要把他拖回来给我们陪葬?从前我劝说过你无数次,给我一队人马去追捕他——有一次他几乎推翻了要塞,还有那次他试图谋杀巴尔德……”

争辩一路持续,直到回到阿斯加德,这是将近整整一个月的旅途。奥丁全程都一言未发。而索尔就根本没有住过嘴;毕竟他这次清醒着,这样好歹能打发时间。他感觉糟透了,他要把洛基带回来——受罚?处决?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情。而且毫无意义,愚蠢透顶。

当他们终于抵达仙宫,弗丽嘉欢迎了他们。桌旁又坐满了阿萨勇士,宴饮不休。不过这次的宴席很安静,他们表情倦怠、眼神空洞。索尔观察着他们,他曾带领这些战士们奔赴战场,而很快,他们将再次踏入这场毫无希望的战争中去。奥丁终于打破自己的沉寂,开口道:“你以为我会向命运女神求教什么问题?如果让你开口,你又会询问什么?”

“怎样赢得这场战争,”索尔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奥丁点了点头。“带上你需要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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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对他以礼相待,”面对着那一排愤懑的表情,索尔说道。他征集了志愿者,因为他不想将任何人从这难得的短暂休憩中拖走,就为了执行这件世界上最愚蠢的任务——不过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们是要去追捕洛基,于是前来报名的战士们各自有其私仇,希望见到他的弟弟被囚回阿斯加德。

人数还真是不少。索尔甚至不知道洛基曾对霍德尔或者约迪做过什么——他以为洛基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然而他们为了加入队伍飞跃过桌子时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你们要记住他也是奥丁之子,”索尔暴躁地加上一句,然后转过身去,这样就不必看到他们脸上的‘不他才不是’。无论如何,都是混账父亲的错。“出发,”他转头说道,大步踏上彩虹桥。

西弗紧随在他身后。他没有要求她一起来,她也没有费事去报名;在过去的四年里,他们无时无刻不是并肩战斗着。“你这些年来一直努力劝说奥丁派我们寻找洛基,”她说,“最后一次被他拒绝的时候,你砸烂了三张桌子,斥责他是在嘲弄阿斯加德的法律。”

“那是战争开始之前,”索尔辩驳。“现在这样做有什么用?就算将洛基关进地牢也无法给我们带来胜利。”

西弗没有回应。索尔眯起眼睛看她。这么多年以来她跟洛基一直针锋相对,在米德加德事件过后,她暴怒得恨不得拧下他的脑袋,但索尔从来没想过她与洛基也有私怨。

“如果你父亲在计划一场强攻,”她说,“洛基将是我们的心腹之患。”

“他是我的兄弟,”索尔说。

“你是说他不会趁此机会对阿斯加德落井下石吗?”她问。“你还记得他试图谋杀你得有十几次了吧。”

“可我还在这里,”索尔回答,“如果洛基真心想杀了我,他会回来,祈求宽恕,然后在我杯子里混点什么魔药。”

“没错,”西弗干巴巴的回答,“没错,的确如此,他希望你死,还要你身败名裂。”

索尔想要驳斥这一点,然而事实是他根本不明白洛基的愿望是什么,于是辩驳就有点困难了。这些日子他也想过,洛基估计也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或者也许,他的想法瞬息万变。“一次强攻,”他转移话题,满怀希望地说,“也许会奏效,如果能够达成的话。”他展望起来:一场胜利的冲锋,利箭一样撕开敌人扭动而闪闪发光的防线,直指对方军力的核心——光明的前景消散了。对方的武力根本就没有心脏这样的要害。

“有可能,”西弗说道,“如果你父亲终于弄清楚光耀一族从何而来,也许他会派我们去抄了他们的老巢。”

“那又有什么用处呢?” 索尔答道。“他们没有统帅,也没有军官;那又怎么会存在首都或是国家?就算我们将其夷为平地,他们又怎么会在意?在我们的世界里他们什么都没有干,除了吞噬与毁灭。”

西弗再次沉寂下来,不过表情若有所思。索尔叹了口气,“说出来吧。”

“他们可能是被某个幕后主使派遣过来的,”说着,西弗策马向前,徒留话语萦绕在索尔耳边,无可避免地意会其言下之意——他冲着她的背影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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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Garearíki,古斯堪的纳维亚语,指当时的基辅罗斯,维京后裔建立的国家,传说受奥丁神的庇护。
※2:Mjölnir,雷神之锤妙尔尼尔。
※3:Sleipnir,奥丁坐骑,八腿神驹斯雷普尼尔。
※4:Idun,伊登,北欧神话之女神,青春与春天的化身,负责掌管能让诸神保持青春的黄金苹果。
※5:Grey Sisters,希腊神话中的预知过去现在未来的三只女妖。作者应该是指北欧神话中的命运女神诺恩三姐妹(The Norns),她们能预知人类与诸神的命运,并从乌尔德之泉中汲水浇灌世界之树伊格德拉修(Yggdrasil)。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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