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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saday's Lo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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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

星期五下午,威尔站在衣橱面前犹豫该穿什么。通常,这由出席的场合决定,或者依据他客户的偏好。汉尼拔会喜欢怎样的风格?威尔感觉很难界定。一方面,汉尼拔的品味有目共睹:根据富兰克林所说,他偏爱高级衣饰、高级食物,他还拥有一辆见鬼的宾利,这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通常情况下,威尔会穿得能与对方相配。不过汉尼拔对他的期待貌似不止于此。

诚实。威尔准备向他展现多少诚实?这是一种崭新的货币,他对此感到有些棘手。何况,汉尼拔的需求当真如此吗,或者他只是想找一个胆敢与自己针锋相对的人?威尔也曾遇到过几次这种情况。可这次感觉不太一样。

最后,他选择了一套相当乏味的装束,黑长裤、红衬衫,头发上了点摩斯,搞定。如果汉尼拔想看到不一样的他,就不该如此守口如瓶。也许威尔今晚能够让他吐露一点心声。

他在街边停好车,走过最后一块街区,前往汉尼拔的家。他想与它正面遭遇。窗户灯火通明,房子似乎拔地而起,在四周屋舍的环绕中鹤立鸡群,尽管占地不是很宽广。棱角分明。就像那个男人本人一样。一栋颧骨高耸,笑容虚伪的房子。

开门的汉尼拔身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白色围裙长到膝盖。当然了,一尘不染。

“威尔。请进。”

威尔跟随他进到厨房,这里像座舞台一样,摆放有一打盛放了各式各样已备好的佐料的小碗,秀场中心是一只放在盖有篦子板的巨大燃气灶上的烤盘,金灿灿的、亮闪闪的。

“鸭子?”威尔问道。

“鸭子。加大茴香腌制,以生姜黄油按揉。只需要等它再上一点火候就行了,我来准备其他菜肴。请坐。”

威尔坐到角落处一张皮革座椅上。汉尼拔为他取来一杯葡萄酒,还有一只装满现金的信封。威尔没有点验,注意到这一点,汉尼拔向他微微点头示意。

“一个有趣的职业。”

“与你并无太大差异,”威尔回答。“我总是在倾听。探讨他们的感受。”他耸耸肩,“尽量满足他们的愿望。”

“你与富兰克林探讨了他的感受吗?”

“没那个必要。显而易见,他携我出席只是为了让你印象深刻而已。我没能实现他的期望。”

“不敢苟同。”

“你并没有对富兰克林印象深刻。”威尔轻啜一口酒,红酒,比血色还要暗沉。“不过我猜他后来得偿所愿了,如果你之后向他询问了我的情况。”

“你认为他真心的愿望是什么?”

“得到你的关注,”威尔回答。“你打算将他转诊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

威尔起身绕厨房踱了一圈。“他让你感觉不舒服了。不能说是不舒服。是恼火。不,还是不对。”他又想了想。“他践踏了你的底线,而你甚至不能因此朝他发火,因为他根本没有自知之明。无论他抱持的是怎样的感情。”

“你总是这样谈论你所有的客户吗?”汉尼拔问道。

“我通常根本就不提他们。不过,富兰克林已经将有关我的一切向你和盘托出,甚至更多。”

“他都无法分辨我的底线。”

“是啊,”威尔说。“不过我并没有与你谈论富兰克林。我在与你谈论你自己。”

“这是一种你经常提供的服务吗?”

“没错,相当频繁。我通常将真相包裹上糖衣,委婉指出。不过稍微血淋淋一点你似乎可以承受。”

“一般情况下,我根本不会听。”汉尼拔从烤箱中取出一条新鲜面包,拿西洋菜加上差不多二十多种药草开始调配沙拉。威尔斜倚上吧台,观察他的行动。

“你知道,我不跟客户上床的,”威尔说。

“富兰克林对这一点阐述得很明白,是的。他非常热切地向我保证他对你并不存在性渴望。”

“你就这样告诉我好吗,医生?”

“他向我授了权。我觉得,能成为我们两人讨论的话题,这想法让他兴奋不已。”

“那你呢?你对我存在性渴望吗?”

“我知悉你定下的条款。我的生理欲望存在与否在今晚来讲无关紧要。”

“那么,你正耽于其中的是哪种欲望呢,汉尼拔?让我来这儿的理由?”

“除了令人不快的真相,你还向你的客户提供什么呢?”

“陪伴。理解。如果他们有秘密,做倾述秘密的树洞。如果不愿说,就做他们欺骗的对象。做信任他们的人,为他们提供安慰,提供拥抱。无论他们需要什么。”

“大多数人并不明白自己需要什么。”

“我擅长抽丝剥茧。服务内容的一部分。”

汉尼拔从沙拉上抬起头,现在沙拉中零星点缀着许多石榴籽,如酒滴般。“可你在我这里似乎遇到了麻烦。”

“你太难读懂了,”威尔说道。他偷来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咀嚼,目光没有离开汉尼拔的脸。他以为会看到气恼,却古怪地发现对方莫名缓和了下来。"你并不会因为别人食用你的烹饪成果感到不快。但你显然享受烹饪,否则为什么不嫌麻烦为我做这件事?像她在电影里说的那样,我已是你的囊中之物※1。"

汉尼拔微微歪了歪头。“电影?”

“风月俏佳人?不,更正。费里尼※2更接近你的风格,或者英格玛·伯格曼※3。不能拿近现代的东西来比方。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电视机。”

“在这个国家几乎是一项罪行了。”

威尔举起手来。“我也认罪。”

“那么,当你不去歌剧院羞辱陌生人时,晚上都做什么消遣呢?”

“我可不认为对你讲的那番话能算作羞辱。除非你自己非要那样想,要我说。”

“我还没有决定好怎样消化你的话。再来点酒吗?”

“再来一点,”威尔答道。他举起酒杯,汉尼拔为他斟满。“我经常读书。制作飞钓鱼饵。修理船只马达。照顾我的狗。”

“你拥有一大群狗。”

威尔皱起眉头。“我记得并没有邀请富兰克林到过我家。”

“我拥有相当敏锐的嗅觉感官。你衣服上没有狗毛,来之前还冲了澡。很明显,你对自己的房子跟所有物都照料得不错。即便基于以上事实,气味还是那么强烈,那你的狗肯定不在少数。”

“七只。”威尔躲在酒杯后边,有点紧张,甚至可以说是窘迫了。很久以来的第一次。他让这段沉默酝酿得太久了些。“很糟糕吗?”

“不。自然的气味很少困扰到我。你的古龙水要糟得多。”

威尔由震惊转为大笑,并且从汉尼拔克制的嘴唇弧度上发现忍俊不禁的不止自己一个。“来这里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哪种程度的诚恳。我又愿意给出多少。或者得到多少回应。”

“以一换一。”汉尼拔建议道。“这样我们谁也没法占便宜。”

“我的第一点能问问我到底为什么来这儿吗?你不可能那么渴望得到——”威尔顿了顿,眉头一皱。得到什么?他那些泛泛之交、歌剧密友以及晚餐嘉宾们给不了的。不止是诚实。要诚实你可以付钱找个心理医生。“——乐趣,”他终于说道。可他心里想的却是:朋友

汉尼拔将厨刀插进鸭子身上,片下一片片深色的多汁肉片。“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你开出的价格非常昂贵。比我的还贵。”他的眼神向上扫了扫,目光带着顽皮,刀子已经削到了骨头。“可与我聊过的所有人都觉得你极为公道。咱们开始吧?”他拾起两人的盘子。

汉尼拔托着餐盘,威尔则端起两人的酒杯,穿过走道、前往餐厅。他们落座在椅子上。餐桌中央有一只浅口陶碗,盛有巨大的牙齿、周围环绕着一大片水银玻璃烛台。

汉尼拔凝视着他,烛焰照亮了他的双眼。“你帮助人们心想事成。这就意味着此情此景就是我的愿望。尽管跟预想不尽相同,可我发现自己确实心满意足了。”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目光与威尔相交,那儿闪烁的不止有火焰的光芒。

威尔感觉后颈发烫。他发现自己今晚第二次语塞了。于是他咬了一口鸭肉。浓郁的香味充斥了他的鼻端与口腔,向全身送去又一波暖流,几乎同之前那波同样官能。

危险了。他从不牵挂,从不参与。他应该离开这里。他可以在晚餐后尽快道别。说他必须回家照看狗群,说自己没有计划外出太久。屏蔽汉尼拔的号码,回归常态,没问题。

他挤出一个浅浅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知道汉尼拔会明白他的意思。“很高兴我能帮得上忙,”他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汉尼拔切开一块肉,刀叉碰在盘子上叮当一响。他将肉送入口中,那肉在烛光下看起来是红的,葡萄酒那种红。“也许我有东西想要告诉你,”他说。

“是什么?”

汉尼拔低头俯视餐桌,桌上的光线如此暗淡,像一条黑暗的、伸展开来的道路。姿势的改变熄灭了他眼中的火焰,在眼眶周围蒙上了黑色的阴翳。紧接着一阵沉默。汉尼拔也许改变了主意。

“你可以告诉我,”威尔劝慰道。他对自己有几分意外,无论汉尼拔想说的是什么,他是想听的。

“你意识到了,我并非来自这个国家。显而易见。”

“我有所察觉,没错。”

“尽管你并非异乡人,可你理解远离家乡的感觉。”

威尔点头。即便他有能称之为家的地方,那地方也非常遥远。

“你曾想过回去吗?”

“偶尔,”威尔回答。

“可你并没有。”

威尔的目光也随他落在了桌上。那儿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木头、烛台,以及一片空荡。“我想我是害怕记忆中的早已不在。时过境迁。”

“而我没有回家是因为我害怕一切依然如故。”

“很糟吗?”威尔问道。

“很糟,是的。”他回望威尔。“有点一言难尽,但是硬要概括的话,也没有更好的形容了。”

通常威尔是个更为称职的倾听者,耐心等待,静坐,沉默,直至对方吐露心声。可现在许多问题充斥在他脑海之中,他不得不将它们镇压下去。他确信汉尼拔能看出来。这让他感觉挺尴尬。他可是个专业人士啊。

“那你离开的,是美好的回忆吗?”汉尼拔问道。

“大多都是,”威尔回答。“成长是相当美好的事情。即使有时不免艰难。不过成长总是艰难的。即便你压力不大,它也没那么容易。”

“那你怎样?压力不大吗?”

“某种程度上是。我爸爸很棒。赚不了多少钱,但是日子过得挺快活。”

“我家有很多很多钱,可日子却过得不怎么样。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一行的?”

威尔有些犹豫。有时候他会编造一些故事。不会太离谱,不过通常人们也不会非常介意回答的真实性。他现在想据实已告,他感觉自己的想法很危险。“我一开始在新奥尔良当警察。被刺了一刀。后来到了这里,拿到法医学位,想加入FBI。他们不愿意录取我。”

汉尼拔现在面对面注视着他,已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我知道他们的要求非常严格。”

“尤其是心理筛查。我没能通过。”

“因为你目前赖以为生的这项技能。”

“是的。最开始是帮忙,对方是我一门法医课程上的女同学。在那之后她为我推荐了其他客户。活儿很简单,轻而易举,也很容易抽离,不会产生心理依赖。”他停顿片刻。“在新奥尔良时,我在谋杀案上使用这种能力。我在凶案组工作。全市最高的破案率。”

“你后悔离开吗?”

威尔小啜一口,沉吟片刻,又抿了一口。“有时候会。不过那时候我糟透了。相当糟糕。所以有时候我觉得后悔,有时候又不会。”

“有时候我对家中发生的事情感到悔恨。有时候又不会。有时候我觉得那是命运发展的理想方向。所有可能产生的未来中最完美的那一个。缺少了痛苦的塑造,我们岂不是会变成别的模样?如果因为痛苦就感到悔恨,即是在否认自己本身。我不会改变现在的我。”

“我也一样,”威尔附和。“不过,我还是宁愿不被捅刀的好。”不过,他明白汉尼拔想表达的观点。如果没有那件事,他也许仍然留在那里,仍在破案。仍然每天半夜在噩梦中惊醒,不敢继续入睡,不知道醒来时自己会变成谁。

汉尼拔望着他,仿佛无所不知。也许他真的无所不知。

“你有梦想成为的目标吗?”威尔问道。

“并没有。”

“这感觉一定很不错。”

“你梦想成为什么样子?如果不做警察,不做陪伴,也不做FBI探员的话?”

“我也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就是我伪装成的样子。将一切尽收眼底、洞若观火。”突然想到一个念头,威尔抬头瞥了一眼,一边嘴角挑了起来。“也许我会乐意变成你。”

烛光跳跃在汉尼拔的杯梗上,他正将其送到唇边,却顿住了。“迷人的想法。如果你变成我,那我又是谁呢?”

“答案显然就是我咯。”

“显然。”汉尼拔呷了一口酒,让酒液在口腔中转动,思索这个词。“是的,没错。你什么时候方便?”

威尔的拇指狠狠摁上银叉的雕花手柄。胸口的心脏感觉怪异,几乎疼痛。“做什么?”

“当然是雇用我了。”

威尔瞪着他,寻找玩笑的迹象,尽管他知道这不是玩笑。“雇用你来演我。”

“这样你就可以取代我的位置,没错。”

无限的可能性如风吹树叶般涌向威尔脑海。他摇摇头。“我没有那种预算可花。”

“你还没有询问我的报价呢。也许我对自己的估价不如你对你的估价那么高。”

“我不觉得。”威尔咬了一口肉。他不得不咽了两次。“好吧,多少钱?”

“一百。”

“一小时?”

“一晚,”汉尼拔说。

“难以置信。”

汉尼拔越过杯缘打量他,嘴唇的形状被玻璃的弧度扭曲拉伸,显得愈发的红,愈发的饱满。“不过我可没有经验。你得对我耐心一点才好。”

“前提是我同意这么做的话。”

汉尼拔只是凝望着他,没怎么带上笑意。

好吧,威尔想道。他们彼此明白,他会答应的。

#待续#

译注:
※1:Pretty Woman《风月俏佳人》中女主薇薇安的台词。"Listen, I - I appreciate this whole seduction scene you've got going, but let me give you a tip: I'm a sure thing. OK?"“瞧,我…我很欣赏你诱惑我的这一套,可是让我提醒你一下:我已是你的囊中之物。OK?”(这里感谢桢生的指正,我之前完全弄拧啦。)
※2、3:费德里科·费里尼,意大利导演。英格玛·伯格曼,瑞典导演。都是极具个人风格和艺术修为的著名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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