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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saday's Lo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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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巴尼拿来一把棕灰色制式折叠椅。他将它打开,拍了拍座板,说“给你,史达琳探员,”然后就退回到靠近门口的房间角落,那儿有一个紧急按钮,一把长柄防爆电击枪,还有一支警棍。 
 
正如布鲁姆医生所言,莱克特的禁制区域并不是一间通常意义上的牢房。墙壁是柔和的灰蓝,镶板嵌线漆成了古董金色,还安装有嵌入式书架,檐口灯和百叶窗。地面是复合地板,还有一座黑白大理石面的木质壁炉。莱克特拥有一张不锈钢桌子,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一张整洁的简易小床,一只马桶,以及成打成打的平装书籍,成堆的杂志。这儿与其说是牢房,倒不如说是栖身之所,克拉丽丝不禁想起动物园的围栏,还有带领孩子们去观赏大型猫科动物、将脸紧紧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的游客们。 
 
克拉丽丝坐到椅子上,腿下传来的金属凉意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多谢,”她反射性答道,可当她看到手中的文件夹,又瞧了瞧集成在莱克特囚室上的滑道抽屉,立刻后悔了这一系列动作。她将不得不再次起身,听自己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为莱克特提供又一次看破自己的机会,寻到他感兴趣的东西。 
 
“我为仅能如此款待你深感遗憾,”莱克特医生的语调带有一丝恰如其分的懊恼色彩。克拉丽丝非常了解反社会型人格异常,明白他不可能真实拥有此等感受,可他的模仿着实完美。“结识新朋友时,我希望能穿着更为得体一些——阿拉娜是位相对谦恭有礼的狱卒,可毕竟还是狱卒身份。” 
 
她的眉头再次缓缓挑起。克拉丽丝发誓自己要注射肉毒杆菌好让它乖乖听话。 
 
“我并不介意,莱克特医生。”她承诺道。 
 
“我想知道你来此的目的,史达琳探员,”莱克特坐到他金属桌旁的椅子上,这椅子自然也是钉死的。他双手交叠,神态沉稳,以眼神将她锁定。 
 
她再次示意手中的文件夹。它看起来似乎被她捏得有些褶皱了。“因为案子。” 
 
“我指的是 来此的目的,”莱克特阐明。 
 
克拉丽丝感觉自己的横膈膜仿佛崩塌了,所有胆量(内脏)瞬间消弭无踪,血液在血管中渐渐冷却,析出结晶。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询问道,然而声音沙哑至极。 
 
莱克特显得无动无衷。 
 
她记起科伦德勒和布朗宁的双簧,以及布鲁姆医生的警告; 真他妈见鬼,她想。 
 
“缺乏诚信是不应当的行为,”莱克特责备她,像个一本正经的女教导主任。 
 
“我并无欺骗之意。我来这里是为了与您交流一桩案子,有关它的侧写。”克拉丽丝诚恳地回答,不过又补充道,“如果您认为我是因为其他原因被派遣过来,希望您直截了当地提出,不要让我毫无头绪地胡乱猜测。” 
 
于是,莱克特分开交错的手指,将手掌平压在桌上。他的外表几乎没有变化,仍然彬彬有礼,带有超然的兴味,可克拉丽丝却希望自己能拖着椅子向后再躲远一些、又不想丢失阵地——无论字面上,还是象征意义上。她无法理解莱克特从前的病人为什么能与他对坐交谈而没有察觉到房间里那头狮子,无法理解威尔·格雷厄姆坐在他厨房里、坐在他办公室、坐在他身旁一同观赏歌剧时,为什么没有感觉到刀锋逼人。 
 
“如果我不曾知晓为了此次约见你必定被布鲁姆医生详细盘问过,也许你表现出的道德义愤会更加有说服力。”莱克特医生对她抱持着相当的耐心。 
 
克拉丽丝口中发干。“她有她的看法,可那仅只是她的看法而已。” 
 
“你说‘毫无头绪地胡乱猜测’,史达琳探员,这是你经常做的事吗?伸出双臂渴求答案,不惜深入黑暗,摸索答案的轮廓?”莱克特问道。他的眼睛暗沉了许多,充满好奇,似乎吞噬了头顶的光线。“你是否觉得这样很浪漫呢?为黑暗所拥抱?” 
 
“我是个调查员,”克拉丽丝良久才回答,“我喜欢解谜。” 
 
“可是你喜欢作茧自缚吗,史达琳探员?”莱克特继续道。“要知道,心甘情愿地同时代入受害者与行凶者的思维,才是在BAU二号能够获得成功的关键技能。” 
 
史达琳无法自抑地吓了一跳。莱克特当然会知道他们的行话。他自身曾受邀成为顾问,在他们的联络与合作之下去安慰、去照料格雷厄姆。莱克特似又不似那些不由自主被执法机关吸引的罪犯,在他们常去的酒吧出没,与他们结交朋友。当然了,在莱克特这里,变成了给BAU的首脑喂食人肉。 
 
她抓紧椅子保持平衡。“您拥有上述这些技能吗,莱克特医生?您会将其使用在水牛比尔案子上吗?” 
 
莱克特微笑起来。“告诉我,谁是BAU现在的头儿?克拉伦登?威尔克斯?” 
 
五年前,在莱克特潜逃时,裘德·克拉伦登负责了鞭策多个下属办公室与当地执法人员进行合作,解决事件余波。在克劳福德被官方停职等待审查期间,她成功领导了对莱克特所属产业小心谨慎的法证鉴定工作——七座产业分布在大西洋沿岸中部地区的五个州。她将格雷厄姆的房子留给了泽勒和普莱斯来检查。 
 
“这一点无关紧要,莱克特医生,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是贾奇·布朗宁。”克拉丽丝还是说道。 
 
“噢,”莱克特有些意外,随即向她示意。“我可以看看文件吗?” 
 
克拉丽丝简直喜出望外。巴尼再度介入,指导她遵循流程将文件传递给莱克特,而莱克特在克拉丽丝重新坐下之后才起身去取。他实在是体贴,不由自主的感激之情让她满心烦恼,还有自己对他的惧怕和胆怯,尽管有玻璃隔板也挡不住他嗅到这一切。 
 
他将它带到桌上,在持续的沉默中阅读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直到这沉默压得她神经紧张。室内所有细小的噪音汇集在一起,鼓噪起来:挂钟走动的滴答,高压交流电的喘鸣,巴尼在身后翻阅一本克莱夫·卡斯勒小说的翻页声。克拉丽丝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荧光灯恼人的嗡嗡声。 
 
在餐厅的公共洗手间里等待超过五分钟时间,克拉丽丝就会动起肝火来。现在这样简直是要谋杀她。她将手伸进手袋,取出手机,看到现在是下午4点34分。而且没信号。 
 
“当我最初被羁押于此、等待庭审时,布鲁姆医生投资安装了一台移动信号干扰发射器。”莱克特看上去仍然专心于文件之上,没有抬起他发丝整齐的脑袋。“我恐怕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院是一座仅能通过固定电话联络的设施,史达琳探员。” 
 
克拉丽丝将手机放到一边。在这里玩连连看会把这种难以忍受的受排斥感推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高度,而且布朗宁说了,她得向他上交一篇关于当天活动的完整纲要,在周日上午九点之前。目前为止,她除了对布鲁姆医生的面部对称性有所了解之外,对莱克特的所知就是一个精确的、该死的零——她应该再过用心一些,关心他一些拥有个人特色的东西:比如他看起来怎样,听起来怎样。她没有参照物可以比较,但是也许别人有呢。 
 
“在当今的时代背景之下确实有些不同寻常,”克拉丽丝评价道。其实是为了掩盖时钟走动的滴答声。 
 
“当时媒体的兴趣的确不同寻常地高涨,”莱克特似乎有点分心。他一手按在资料上,用一根手指在页面上跟随文字滑动。 
 
‘当时’这个词可不确切。自打六个月之前莱克特终于被捕,大量的媒体关注就一直没有淡化过。她到达病院时经由细心指示、自一道侧门入内,举动间装作不是执法人员,而是律师、社工之类,且访问目标并非莱克特。建筑物冷酷的哥特式外观旁驻扎有一个小型露营地,小报记者及犯罪博客达人们驻守在那里,日复一日向公众哺喂莱克特毫无变化的新闻。克拉丽丝还好奇过他们为什么都距入口保持着稳定的五百码距离,不过现在她觉得自己得知答案了。 
 
当莱克特再度开口,是询问,“这里并未解释他是怎样得到这个外号的——你知道他为什么被称作水牛比尔吗?” 
 
克拉丽丝眨眨眼睛。“我——知道。” 
 
莱克特抬眼看她了,带有古怪的、受到冒犯的神色。“然后呢?” 
 
“您愿意帮助侧写吗?”克拉丽丝仍不气馁。 
 
“我正在阅读你的资料,不是吗?”他答道,“那么——为什么?” 
 
“来源于堪萨斯城凶案组的一个冷笑话,”克拉丽丝解释道,“他们叫他水牛比尔,因为他剥猎物的皮。” 
 
莱克特的好奇心烟消云散,他撅起嘴来,一脸嫌弃状。 
 
克拉丽丝将并不锋利的指甲捏在掌心,克制自己不要笑出声来,否则肯定比玩连连看更加不合时宜。 
 
“基层执法人员的幽默感永远都不会停止给我带来惊喜,”莱克特倾诉道。他阖上文件,再次交叠双手,看起来从容不迫,一点也不似准备用其敏锐的洞察力解析这件无聊的案件、满足史达琳的样子。耶稣基督啊。“有人向我保证这种品味是后天养成的。” 
 
没有过一过脑子,克拉丽丝脱口而出,“我猜那人是威尔·格雷厄姆。”这些单词从她口中吐露出来,如同一具尸体撞上地板,掷地有声。 
 
她整个儿僵住了,惊恐地屏住呼吸,如同小动物骤然遭遇天敌的本能应对,与莱克特目光紧锁。 
 
然而,他毫无反应。他没有咆哮出声;也没有脸色发青。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眨眨眼睛,缓慢地,灰黑色的睫毛闪动了一下。 
 
克拉丽丝想起自己得到的反复警告,这情形简直尴尬到飞起,她思索有没有可能呼叫中场休息来打破这场僵局。或者赔罪请求原谅。天哪,她不能道歉。 
 
她进退两难,紧张得差点没有听到莱克特的话: 
 
“威尔也讨厌这种幽默感,跟我一样。” 
 
克拉丽丝眼睛发直,见她这样,莱克特嘴角扯出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 
 
“毫无品味,”他继续道。“他初识时告诉我的事情之一。” 
 
纯粹的失误竟然导致如此意想不到的效果,尽管无关于克拉丽丝的初始目标。可她还是忍不住发问,“这是您——与他交好的原因吗?” 
 
就是现在,莱克特虚幻的笑意变得明显了许多。她无法分辨这笑意是真实还是伪装,或者,对莱克特这种人而言,两者之间本无界限。奇尔顿,发明了‘食人魔汉尼拔’这一称呼的奇尔顿,无数次在电视上这样揭秘莱克特:情绪缺失,完全没有道德观念,智商极高,且大隐隐于市,潜伏在我们身边。 
 
“这是个非常私人的问题,史达琳探员,如果我没有看漏此份资料的重点,这个问题同样与本案无关,”莱克特轻斥道。 
 
“您说得对,莱克特医生,”克拉丽丝咬牙道。“请接受我的歉意。” 
 
“你很好奇,纯粹是自然流露,”莱克特表示了并不在意,然后清清喉咙,点头示意资料。“对于这桩案子,FBI需要哪方面的帮助?” 
 
科伦德勒和布朗宁并没有阐明。克拉丽丝现在开始怀疑他们的意图到底是征求莱克特对水牛比尔案的看法,还是别有用心了。 
 
“您对案情现状的看法就够了,”她胡扯道。“您从前曾经为调查局提供过咨询服务——独具慧眼。” 
 
“独具慧眼,”莱克特缓缓重复道。“奇妙的措辞。” 
 
因为克拉丽丝不知道用什么手势或声音能表达出, 得了,他剥了那些女孩的皮,而你做过的事情也不逞多让。 
 
“克拉丽丝——我能称呼你克拉丽丝吗?”莱克特询问。 
 
“当然,”她回答。在许多方面,她并没有用心维护自己的“界限”。 
 
“我也许有一定的洞悉,有关你们的不明嫌犯——” 
 
他就顿在这术语上,她则不由自主回忆起莱克特是如何驾轻就熟于BAU的恐怖秀工作流程,他巴尔的摩谋杀宅邸的物品中就包括三张FBI的到期访客胸牌,还有一副威尔·格雷厄姆家的备份钥匙。 
 
“——不过我希望得到 等价交换( quid pro quo)。” 
 
莱克特的初次庭审展开得迅速而轰动,每一步都备受关注。没人怀疑他会被判有罪,所以这次审讯只有一种形式感(pro forma),停留在拉丁语的思维框架中。他的判决将在三个月后下达,那才是一场大戏。 
 
“您拒绝了您的律师出席此次会面,莱克特医生,而我未经许可无权拍板任何交易,”克拉丽丝对他说道。“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侧写。” 
 
莱克特对她充耳不闻。“我对自己的现状拥有非常现实的理解,克拉丽丝。他们会把我囚禁起来,然后扔掉笼子钥匙。我理解这种认知的必要性。” 
 
 认知必要性,克拉丽丝暗自赞叹。 
 
“但我不希望是在这里,在这所机构之内,”他继续道,然后停顿片刻,好展现出一副表达悲戚情绪的神色,尽管与他之前的表情完全没有差别。“阿拉娜一如既往,极度感情用事。” 
 
沉默仍是唯一合适的回答,克拉丽丝忖道。 
 
“去找布朗宁,”莱克特说道。“告诉他我会帮你们完成侧写,如果你们能够确保将我转移至另一家机构。” 
 
“莱克特博士,”克拉丽丝开口,并非因为她想反驳,而是因为她无法辩驳。 
 
“我会等待你的好消息,”莱克特说道,和蔼又礼貌。“我能留下这份资料吗?” 
 
她再次开口,“可以,但是——莱克特医生——” 
 
“史达琳探员,”莱克特打断了她。突然之间反转的态度、不再亲昵的称呼让她忘记了嘴边的反驳话语。“他们派你来到这里,是因为你悲惨的童年,因为你的南方口音,你的敏捷思维及特殊的反应方式,而你,也默许了他们这样利用你。” 
 
在莱克特面前,厚颜无耻的狡辩毫无意义。“他们的动机并不代表我的动机。” 
 
“所以我才忍受到现在,”莱克特赞同道。“但是不要变本加厉。如果FBI希望能够继续这场探讨,我需要得到你们一些保证。” 
 
克拉丽丝坐在冰冷的凳子上,揣着她没有信号的手机,看莱克特转过身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坐到囚室远处那面墙壁旁的一张睡椅上。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应该告辞了。 
 
巴尼看起来与她所见略同,因为他走到她身边,一手按在她肩头。 
 
“来吧,史达琳探员,”他柔声对她说道。“我送你出去。” 
 
布鲁姆医生没时间接见她,听她后续报导访问进展;她正与联邦检察官开会,讨论莱克特即将面临的审讯。其存疑之处主要在于他到底会被判处死刑还是终身监禁。克拉丽丝回想起莱克特关于自己被拘留在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医院这一话题评价布鲁姆医生的“极度感情用事”,不禁好奇布鲁姆医生更倾向哪个结果:死亡还是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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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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