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file Photo
Elisaday's Lofter
  1. 私信
  2. 归档
  3. RSS

第六章

她回到匡提科时晚八点刚过。她给了亚伯拉罕23美元小费——这是她身上全部现金——直接冲向物证化验室。

吉米·普莱斯在门口跟她碰头。“你来得真快。”

“我相信司机肯定盼着我尽快下车,”她回答。

物证化验室的下班时间一片蓝惨惨的,所有器具都是金属制品,一天结束后全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在它四周,那一簇簇办公区域仍有许多人没有离开,BAU的资深探员们沉浸在来自全国各地请求咨询的案卷之中。克拉丽丝看着他们疲惫的肩膀,还有他们趴伏在办公桌上饱经风霜的身姿,打心底里感到了深深的嫉妒。她找不到言语来形容,只知道有一股无影无形的、不顾一切的渴望,让自己喉咙发紧。

普莱斯可没有她这般内心交战,他说,“枪,谢谢。”

克拉丽丝磨磨蹭蹭摘下枪套,递了过去,在一份简短文件的最末端处签上名字,一言未发。

“不错,很好,”普莱斯在文件上做了几个标记,继续道,“还有,你的临时证件。”

克拉丽丝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凯瑟琳·马丁还生死未卜呢,长官。”

“所以我们在尽力寻找她,史达琳,”普莱斯说。他使劲眯起眼睛看她,可她没有对照组,搞不懂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也许可以继续尽一份力,”她反驳道,而且她也没打算掩饰自己的迫切心情,继续道,“再说,说不定你们需要我再跟莱克特医生谈一谈呢?”

普莱斯伸出手掌,“证件,史达琳。”

她极其顽固地戳着下巴不愿就范,可心底还是更倾向于循规蹈矩——瞧:联邦调查局国家学院的调教——坚持了不到一分钟,她还是拿出证件、拍在了普莱斯手掌上,恼火之意溢于言表。

“我知道你很生气,史达琳,可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们这一次其实已经越轨了,”他说,口吻中貌似带着一丝理解之意,“我们从前不是没这么干过,下场从来都很凄惨。”

米利亚姆·拉斯。克拉丽丝突然想起了她。拉斯如同退伍老兵般,阴郁安静、默默无闻地生活着,是汉尼拔·莱克特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她永久性居住在新泽西一家护理机构中,在那儿,她仍然坚信弗雷德里克·奇尔顿才是切萨皮克开膛手。

实验室深处传来一阵嘈杂,然后泽勒从某个拐角现出身影,满脸胡茬,愁眉深锁。

“他们打算转移他了,”他开门见山道。

“你是在——开玩笑吗,”普莱斯倒吸一口气,立刻分了心。泽勒比划出一系列复杂的手势,表示他并没有开玩笑。

克拉丽丝对他们俩这种身体语言可没有那么精通,只好开口问道,“莱克特?他们要把他转移到哪里?”

“某个能‘看到风景’的地方,”泽勒边比划边说。“阿拉娜暴跳如雷,但参议员是情报委员会成员,她长袖善舞——而莱克特,表示除非满足要求,否则他不会开口。”

“看来没人警告过她不要与恐怖分子做交易,”普莱斯长叹一口气,眯起眼睛看回克拉丽丝。“还有你——你应该回宿舍去了。明天一大早还要上课呢。”

愤怒之潮迅速而狂乱地席卷了她。她从未试过“眼前一红”是什么样子,可克拉丽丝感觉眼前现在一片白茫茫,像是被燎出水泡或是烧伤时一样,她不得不深深吸进呼出,再吸进呼出,才能信任自己正常开口说话。

长官,”她说,因为她不能嚷嚷,你们不能利用完之后就把我一脚踢开。

“史达琳,”泽勒冲她说话的语调如此关怀、如此真诚,听起来简直有些高高在上,"回到课堂上去。"

在他身后,普莱斯的眼睛眯得更紧了,还一脸睿智地点头。

那天晚上,阿德莉娅——可以说很明智地——避她如蛇蝎。克拉丽丝抓紧时间补上因为莱克特、因为水牛比尔而落下的课后作业,她把被子扯到头顶,这样就不会因为亮光弄得阿德莉娅没法睡觉。再次回归渺小的感觉如此强烈、如此差劲、如此令人屈辱:她借着笔记本电脑的光线阅读,使劲按揉眼睛来驱赶困意和疼痛,可它还是如影随形——从字里行间,从白纸上,从格雷厄姆根据昆虫活动确定死亡时间的标准专著之中。丽蝇和麻蝇会在死亡24小时内出现在尸体周围,格雷厄姆这样写道,而克拉丽丝对他的憎恨穿越时间、穿越空间、穿越生死之间的隔膜。如果是他在这儿,困在这叫人发痒的被子跟粗硬床单之间的人是他,莱克特大概会知无不言,凯瑟琳·马丁大概就能得救,一切大概能够顺利结束。

当她醒来时,闹钟正面朝下扑在格雷厄姆的论文上,口水也弄皱了书页。她起得太晚了,简直是一场灾难,她不得不跟格雷西·约翰逊分享淋浴,洗个战斗澡。格蕾丝还挺宽宏大量:给克拉丽丝让了让地方,递上肥皂。

“你有点不对劲,史达琳。”她说。

她这一整天的情绪都能用这句话来概括。克拉丽丝面对每个人都阴沉沉的,遇到的回应基本归为两类:同样不假辞色,或者退让。出人意料的是,靶场安全官采取了后一种态度。

差不多午餐时,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出离愤怒,这实在是太好了,因为今天正是大展神威的时候。她将自己不合时宜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大喝出声,打红了眼。克拉丽丝把杰德·冈德森揍得很惨,当罗利探员喊停的时候,杰德已经是一嘴泥巴,而克拉丽丝认为疼痛能够让人心明眼亮。

“天哪,史达琳,”罗利喃喃道,将面巾纸递给她。

在小辣椒大战苍蝇王之后就没有其他课程了。如无意外,冈德森得去光顾一下医务室。克拉丽丝利用空余时间恶狠狠吃光了自动贩卖机的黛比斑马纹小蛋糕,并与自己的冲动天人交战——为水牛比尔、凯瑟琳·马丁跟莱克特定制谷歌推送。

听到新邮件响时,她正强迫自己学习证据处理相关知识。

收信人:克拉丽丝·史达琳
发信人:贾奇·布朗宁
标题:来我办公室,越快越好

这份邮件没有正文。

+++++++++++++++++++++

莱克特同样完全拥有他办公室的产权,那是个宽敞的地方,以约翰·索恩风格装饰,只不过更加性感、更加杀气腾腾。

它也是同样,如他遗迹的陵墓般矗立,亦同样有趣,我们可以在此一窥莱克特拥有的宝藏。他将这里随心装饰,如一位令人敬畏的君王。有一座青铜牡鹿雕像,似乎仍染有托比亚斯·布奇微许血迹。还有几缕头发,应该归属于阿拉娜·布鲁姆和我本人。以及一只内部盛有少量水的古董中国鼻烟壶,经化验含有威尔·格雷厄姆的血液。有记录显示莱克特在佳士德的一场拍卖会上以16400美元的价格赢得了它,有理由相信莱克特认为它足够考究,配得上与格雷厄姆扯上关系。

对莱克特而言,一旦跟格雷厄姆相关,再昂贵的价格也不嫌奢侈,再浮夸的举动也不嫌夸张。意乱情迷的莱克特跟其他老男人神魂颠倒时的脆弱没什么不一样:不期而遇、美艳绝伦的年轻尤物;突如其来的、潮热的渴望;那张漂亮的、闷闷不乐的脸蛋;那个对他们的热切殷勤无动于衷的人。

——《穷凶极饿》,弗莱迪·劳兹

+++++++++++++++++++++

克拉丽丝身穿浅蓝色制服Polo衫、卡其长裤,一脸红扑扑抵达布朗宁办公室时,泽勒和普莱斯已经在这里了。

“这可不是我愿意见到的脸,”泽勒立刻对她说。

“别担心,你如愿以偿了,”普莱斯口不对心地说。他的表情怎么也称不上好看。

布朗宁弓着背撑在办公桌上,看起来糟透了。他说,“史达琳,坐下,”粗嘎的音调表示他已经用尽了仅存的耐心。

她循令坐下时,才意识到房间里有第五个人,他的气质如此沉静,她一开始竟然没注意。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自带肃穆的气场,仿佛他的存在就让布朗宁的办公室暗了下来。她又偷瞄了两眼,终于认出他来。

布朗宁为他们互相介绍。“实习探员克拉丽丝·史达琳——杰克·克劳福德。我想你应该认识他。”

“是长官,”克拉丽丝证实。她听到自己的发音挤在了一起,向其他所有怀揣远大抱负的穷白人小孩在军队或高中体育场上接受筛选时一样。

如果没有看到他的眼睛,她也许会以为他勾动嘴角扯出的表情是微笑。“史达琳,”他打了个招呼,没有其他这种场合可能出现的寒暄。

布朗宁在办公桌后清清喉咙,“事件有了发展。”

克拉丽丝感觉所有血液停止了流动,身体沉重、瞬间僵硬。她想起凯瑟琳·马丁薄纱衬衫上缤纷的花卉图案,还有背部笔直的划痕。她想起凯瑟琳·马丁乱糟糟的公寓房间照片:酒瓶、指甲油,凌乱的床。忽然,克拉丽丝敏感而紧张地对凯瑟琳·马丁感同身受起来,好像被剥走的是自己的皮一样。

她艰难地开口询问,“凯瑟琳·马丁?”吐出的气流仿佛能刮疼她的喉咙。

“不是,”在布朗宁有机会插言之前,克劳福德回答。“莱克特想跟你谈一谈。”

突然间的心潮澎湃简直叫人发狂,她的心跳如台风过境,全身渐渐发起烫来。克拉丽丝知道自己肯定脸红了,看在他们眼里多半像个疯子。但是她的心再次飞到了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院,回到那长长的走廊,通往莱克特玻璃牢房的无数道门,他的书籍和信件,他从她身上掏出的秘密——从其他人身上掏出的内脏。她无法自抑地受宠若惊了,她感觉自己胸中似乎暗藏喜悦,因为知道自己是特别的,知道自己留下了印记。如散发糖果芳香的砒霜,快乐与憎恶如波浪般层叠堆积:浪端的白沫冲过之后,是海水灌入。

克劳福德也能看出来,克拉丽丝敢说。她看到他紧张的凝视,他绷紧的指节,他禁不住向她逼近一步的样子。他们从前管他叫古鲁(上师)。他失去了徽章、失去了办公室,却并没有失去能让他立足于此地的特质。

“我一点也不相信布朗宁以为的,他自作聪明地利用莱克特行事的可行性,”克劳福德对她说。“很久以前,威尔·格雷厄姆告诉我根本没有能用来形容汉尼拔·莱克特的词——他没有人性,史达琳。”

布朗宁用一边手掌跟揉了揉眼窝。“天,杰克。”

克劳福德视他如无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史达琳?”

“不明白,长官。”史达琳干咽了一口。

现在,在默许之下,史达琳观察起他来。克劳福德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脸庞宽阔,头发剃得很短。他的西装整洁熨帖,深李子色。她觉得这应该表现出了他某些特征,他服装的剪裁和花费,可她读不懂,信息不够。不过,她能看出他脸上长期忍受痛苦的纹路,他额头的皱纹和眼角的鱼尾纹。

“我认为莱克特觉得你别有一番滋味,有他喜欢的味道,”克劳福德对她说。“他希望在道别之前再多咬一口。”

克拉丽丝震惊道,“道别?”

“他们要转移他了,后天,”普莱斯插话道。“跟参议员的交易。”

“届时他将由美国法警看管并关押,”布朗宁咬牙切齿挤出这句话,摸出两颗阿司匹林干咽下去。他的领带松掉了,扣子也解开了一颗。克拉丽丝从未见他如此不修边幅过。

“他们还没找到凯瑟琳·马丁吗?”克拉丽丝询问。“什么都没有?这样还会将他转走?”

“他给出了一点线索,”普莱斯想说,却被泽勒抢走了话头,“他只会对每个人说一些似是而非的废话——他在耍他们。

布朗宁没有理睬他们俩。“他说他不会再说一个字,除非他们履行约定,而唯一能博取他信任的方法是由他们先付出代价。”

“一旦被转移之后,他什么都不会说了。”克拉丽丝自言自语道。

在角落里,泽勒看上去即疲乏又火大。他啃着指甲边,仿佛已经对此发过一场(更严重的)火了。普莱斯一本正经地看着什么文件。克劳福德一直盯着克拉丽丝——一览无遗,他什么都知道。

“是他叫你做的吗?布朗宁威胁你的?”他问她。

克拉丽丝偷瞄一眼布朗宁,对方的表情有从难受转化为暴躁的迹象。

“额——并没有明言,”她闪烁其词道。莱克特并不需要威胁她。她从受到关注到被认为不够格如此之迅速,这个借口瞬间就被蒸发掉了,至少对她而言。

“不过足够让你察言观色了,”克劳福德一半是对自己说的。

“跟莱克特的对话非常——有挑战性,”克拉丽丝拖长语调,选了一个平淡的、能全方位描述其罄竹难书的字眼。

“克劳福德,我不是为了这个请你回到这里来的,”布朗宁终于插言。“专心在水牛比尔案子上。”

克劳福德递给布朗宁的眼神无动于衷到近似侮辱。

他们后来回到克劳福德的办公室,就在物证化验室拐角处,搬去三四十箱子关于水牛比尔案的文件、证据、以及报告。对于他有两份不同的侧写,一样的言之无物:白人男性,二十五至三十五岁之间,标准麦克唐纳症状,难以同女性建立感情联系。有一份较近期的附件补记了潜在性别焦虑症症状。还有女孩们被劫持时的物证,以及尸体被发现时数英寸厚的法医证明。他们铺开所有数据,所有那些累计的物品,史达琳站在中间,感觉——不知所措。

“昆虫学专门杂志的检索有结果了,但是信息非常庞杂;我们需要更多地理信息帮助缩小范围,”普莱斯说。

泽勒蹲在其中一个箱子旁边,从许多塑料袋中抽出一个,里边的内容物黑乎乎的。“我们的克劳斯有个很可能的档案——布罗姆,来自丹麦。在那种超级豪华的游艇上当水手。”

普莱斯对上克拉丽丝的目光。“非常迷人,”他对她说。

克劳福德在桌子上扎了营,伏在案边,双手对成尖塔形状。仿佛他从未消失过一样。仿佛一直以来,这间办公室都没有荒废过,他一直在这里,狂热地、沉默地占据着这里。

“所以要么拉斯帕伊是凶手,塞虫子是他抱持的早期冲动;或者另有一人杀了克劳斯,拉斯帕伊是知情人并且……出于未知目的收藏了他的头颅。”克劳福德低声说。

克拉丽丝决定不去细想克劳福德所谓“目的”的潜在可能。

“莱克特说拉斯帕伊不忠,”克拉丽丝忍不住道。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因为房间里的紧绷气氛,也因为她距离自己的远大抱负已经如此接近。再加上杰克·克劳福德带来的庞大精神压力雪上加霜。

“他劈腿?”普莱斯猜测道。“可这样会导致太多可能——拉斯帕伊欺骗克劳斯,想除掉他。或者克劳斯欺骗拉斯帕伊,拉斯帕伊冲动之下将他杀害。又或者是介入其中,与拉斯帕伊发生不忠关系的第三方。”

人类还真是糟糕啊。克拉丽丝想道。

“我们不能断章取义地看待证据,”克劳福德脱掉外套,卷起袖口。“我们必须从头开始。”

天哪,我这是在干什么。想是这么想,克拉丽丝却不由自主地问,“克劳福德探员?难道——我不是该跟莱克特谈一谈?”

“你明天再去,”克劳福德没有抬头,有些烦心的样子,“让他等着。”

等着?她从皮肤之下难耐地躁动起来,呈对数性增长。

泽勒递给她一份两英寸厚的文件,纸张和照片塞得马尼拉纸文件夹都快爆掉。

“给,”他说,语气中隐藏的似乎是同情。

+++++++++++++++++++++

格雷厄姆在莱克特厨房命运之夜的前几天,曾拜访过我一次。

我当时仍处于FBI保护之下,住在一间中世纪的现代安全屋里,地板丑陋得令人发指,娱乐活动也甚为匮乏。从前我与格雷厄姆的关系在从敌对到极度敌对区间波动,不过当时我死了已经有五天,且在这段时间内读完了这房子里每一本克莱夫·卡斯勒的小说。那一天,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我们一同坐在令人不适的长凳上,他眺望远方,眼中带着深深的创伤。

格雷厄姆恨我,恨我的工作,而我认为他无权进行外勤工作,不过我们对彼此如此恶毒,反倒不在彼此面前在意形象了。在格雷厄姆眼里,每个人无比透彻、无比明晰;也许我是为数不多能看懂他的人之一。他来找我,无意隐瞒什么,而是向我提出一个最后请求,来向我道别。他不知道几天之后他是否还能幸存。

格雷厄姆被关方列入莱克特受害人名单之上,是FBI连环杀手试胆大会的恶果,也可能是他自己极其令人心悦诚服的情感操纵的结局——尸体无影无踪这点在这里与其说是鉴定受害人身份的阻碍,倒不如说是一个独特的标识,从各方各面来说。

然而我不禁想到那只鼻烟壶,孤零零被留下。想到格雷厄姆的治疗记录,推测已烧毁。我想到那件西装和大衣,弃之不顾,意大利皮鞋,未曾赠出。它们做为这场错得太过离谱的爱情故事的余烬,好似证物一般,证实即便是食人魔连环杀手也可能落进中年危机的窠臼,罗曼蒂克的冲动幻想注定不过是镜花水月,空梦一场。

——《穷凶极饿》,弗莱迪·劳兹

+++++++++++++++++++++

第六章·待续

评论(47)
热度(2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