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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saday's Lo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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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下(接第六章上

凌晨5:30,克拉丽丝回宿舍洗澡更衣。她灌下不少滚烫的咖啡,在一家麦当劳汽车餐厅买了三个煎土豆饼,6点又上了路,将电台调到NPR(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朝安德鲁斯※1进发。

她离开克劳福德、泽勒和普莱斯,他们正处于炼狱模式的苦修之中,做案情回顾,埋首于法医证据与受害者心理学。大约凌晨3点左右,普莱斯给自己裹上一件厚重的冬衣,蜷在解剖台上睡起了觉。而泽勒,或许是更坚决或者说更顽固,用几十杯带着焦味的FBI咖啡联合远超医学建议量的提神能量饮料为自己充电续航。自从接到电话以来,他就带着超然的好奇时不时为自己把个脉。

布鲁姆医生听上去声音嘶哑,仿佛连续48小时没过好的样子,跟克拉丽丝的自我感觉一样疲惫:眼里仿佛进了沙,皮肤干燥紧绷,脑袋似乎离体漂浮中。

“转好了,”布鲁姆博士当时说。“移交手续已经签字盖章。”

程序是这样的:首先解除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院的阿拉娜医生对莱克特的羁押权,在巴尔的摩警局支持下移交给联邦法警押运。需要有一队现场医疗及护理人员为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院的护管人员提供援助,以免莱克特一切如愿以偿之后突然采取不合作态度。他们要保证他转移过程的安全性,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经由JPATS※2渠道前往乔治亚州,在那儿将莱克特交由拉奇芒特法医医院管理。一旦抵达,在午后不久,他就会向马丁参议员——且只向马丁参议员本人——告知她女儿绑架者的姓名。在那里,他将享受自己的新房间——包括承诺中的窗子、承诺中的风景、以及承诺中的远离布鲁姆医生。

克拉丽丝本想密谈的,见鬼了,不过她没有抱怨什么,布鲁姆医生则填补了她的沉默。

“如果你还是想来同他谈谈,那就必须在8点之前赶到,”她说。

“我——你是怎么想的,阿拉娜医生?”克拉丽丝当时这样问她。问出这句话,她感觉自己非常生涩。

布鲁姆医生沉默良久。“我觉得汉尼拔根本不在意凯瑟琳·马丁是死是活。我觉得他喜欢马丁参议员的套装,喜欢她孤注一掷的绝望,最重要的是,喜欢将他的狱卒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我觉得他也许太过思念威尔,以致于期待从你身上看到一些相似之处,想想倒是可悲可叹。这股微小的人类之间的纽带也许会使他愿意对你多倾吐一些——无论多少——说不定可以帮助拯救这个女孩。”

于是克拉丽丝回答她,“好的,女士,”并告知布朗宁自己去了哪儿。

晨间新闻在背景声中模模糊糊的。克拉丽丝听他们提到了共和党的初选,更新了里约奥运会的最新消息,在车轮行驶在沥青路面发出的嗡嗡响声中她失了一会儿神,当她重新清醒过来时,是因为收音机中传来了弗莱迪·劳兹的声音。

“一般说来,连环杀手分为两种类型:有条理的和无条理的,”她说,“其命名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能够自我解释其特征。关于水牛比尔案,我们清楚看到了一个有条理的犯罪者。凯瑟琳·马丁是他第六位被绑架人,可能即将成为他第六位受害者。所以我们知道他是经过精心设计,拥有周密计划的,否则BAU早就逮到他了。”

“BAU是指FBI的行为分析部,对吗?”主持人问。

“完全正确。他们专门研究此类犯罪,而且你要知道——尽管我与他们之间曾发生过偶尔的摩擦——他们还是非常擅长于本职工作的,”福莱斯说。

克拉丽丝经过了一个绿色标志,1-495/巴尔的摩。

“你写到过一些,”主持人提起话头,“在你那本记叙同FBI及BAU关于食人魔汉尼拔案进行合作的书籍,《渴求》之中。”

“一提到汉尼拔·莱克特,总有很多值得大书特书的东西,”弗莱迪笑道。“嗯,不过即使除开他,你知道的,《渴求》的确是一本有关莱克特最后活跃期的一系列非凡离奇罪案的记录——事实上,我正在为一部续集,《穷凶极饿》创作提纲,这本书将聚焦于他与执法机关的特殊关系上。”

“你说的执法机关,是否特指特别探员威尔·格雷厄姆?”

“人们普遍认为他是莱克特逃出国外前最后一位受害者,”弗莱迪认可道。“你知道吗,如果莱克特不是一直保持着对犯罪现场煞费苦心进行创作的品味,他到如今仍会逍遥法外呢。佛罗伦萨警方想到并搜捕他的唯一理由是他将一具尸体布置得像保罗·维罗纳的作品《轻蔑》一样——这幅画出自他包含四幅画的系列作品,名为《爱的寓言》。”

主持人回击,“糟糕的分手?”

“也不完全是个不恰当的猜测,考虑到莱克特跟格雷厄姆分道扬镳的方式,”弗莱迪风趣地回答。“不过受害人很有可能只是买走了最后一瓶松露油而已。”

“回到水牛比尔这边,”主持人问,“这桩案子时间非常紧迫,对吗?”

克拉丽丝将指甲深深掐进方向盘,仿佛突然间从高速公路驾驶时的注意力迷茫中清醒过来。

“根据执法机构目前得出的结论,分析之前所有谋杀之后,得知受害者在被杀之前有一周左右的生存期,”弗莱迪回答。“极有可能的是,我们能活着找到凯瑟琳·马丁的时限只剩最后72小时了。”

去安德鲁斯的路仿佛花了一辈子,而一旦到达那里,一层又一层安全检查似乎永远到不了头。终于,一群警务人员簇拥护送她来到一块停机坪。这天天色阴冷,灰蓝色天空中JPATS的喷气式飞机拉出一条明晃晃的长线,附近有一小群执法车辆、救护车、以及标准配置的政府部门无标记黑色越野车,停放在停机坪跟一座敞开的机库之间。

已经有不少于十个人分别询问她,“你是史达琳?”而史达琳只能回答,“是,长官,”以及“是,长官,”除了有一次,“是,女士,是我。”

“那就过来吧,”他们说。她终于来到机库中,进入一间小型办公室,在这里,动用美国军方所有能力和资源建造起了一座卡通监狱:房间中央有一个铁栅栏笼子,距离每面墙都有5米距离,里边完全光秃秃的,只有一张防窥帘、一把椅子,以及汉尼拔·莱克特,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站在那里。

联邦法警们部署在莱克特的笼子四周,一个个武装到牙齿,这时一位警官分开一群黑西装,向她走了过来。他身材苗条,个子挺高,将一身警察制服穿得特别好看,所有那些黑色线条愈发烘托出他漂亮的骨架和俊秀的脸蛋。他的头发剃得很短,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看到他的靠近,克拉丽丝感觉自己一阵心烦意乱起来。

“女士?”他问,克拉丽丝克制自己不要失礼地瞪着对方,摸索出证件。

“史达琳,克拉丽丝——我来自FBI,”她说。

她强迫自己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莱克特那边。莱克特一片沉静,对四周的混乱氛围视若无睹,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方向。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辨认出他的满心欢喜。

“他一直在等你,”警官回答她。

克拉丽丝眨眨眼,使劲眨眨眼,转回来看他。警官正在对她微笑,他有一双棕色眼睛,眼尾荡漾出笑纹的样子让他愈发显得帅气,简直是要不得。“我——他一直?”

“是的,女士,”警官一副温吞腔调,并点头向她表示问候。“我是道森警官。”

她不由自主地问,“你这口音比马里兰州可要偏南许多。”

道森对她羞涩地一笑。“路易斯安那,女士,”他承认道。不过他清清嗓子,转头看了看笼子,看到莱克特慈善的、满足的笑容。“额,他们对我们讲,说你懂得怎么跟他讲话,同他进退周旋。”

克拉丽丝确实懂得,而当道森将她带到法警这边,她不得不将这件事再三确认。之后就没他什么事了,当他被法警遣走时,她看到他垂着头,无精打采地走回医护人员聚集的地方。

杜安·特纳和肖恩·艾弗里是两位当值法警,他们——并无必要地——与她重新履行了一道程序。她答应不会伸进栅栏中,答应将从他得知的一切信息同他们进行分享,并且知悉她与他对话的权利可能在任何时刻被取消。

“听清楚了吗,实习生史达琳?”特纳混蛋地问。

“极其清楚,”她承诺。

在近处看起来,莱克特竟然比远望时愈发显得心花怒放。他仍穿着他的连体囚服,还有他的胶底鞋,不过他的步伐莫名欢快,身上莫名朝气蓬勃。看来,冻死人的飞机机库跟过度戏剧性的场景跟他倒是相得益彰。

“史达琳探员,非常高兴你能在我离开之前赶来见我一面,”他满怀善意,柔声说道。他将头歪向一边,显出恳切并且极有兴趣的样子。“我希望能再见你一次,向你表达我最美好的祝愿——无疑会实现——祝你大展宏图。”

她再次面红耳赤,因为那股突如其来的、让她感觉羞耻的希望得到赞美的渴望,克拉丽丝左脚倒右脚,希望能驱散它。

“您实在太客气了,医生,”她说。她并不是故意将这句话说得跟耳语一样。“我也很高兴能来到这里。我还有最后几个问题。”

听到这个,莱克特表现出类似失望的样子,不过显然并不是真心如此,因为他都懒得在表情上假装出来。

“在我重获自由前夕,你可真是会大煞风景啊,史达琳探员,”他责备道。

“您只是被转移到另一家精神病院,”她纠正道。她不敢相信自己在跟一个食人魔相谈甚欢,在这个冻掉指头的机库里跟汉尼拔·莱克特聊天。“又不是被释放。”

莱克特点点头,仿佛她说的有那么一小点道理。“尽管如此,味道依然甜蜜,”他亲切地说。“这可能是我们彼此相见的最后一面,史达琳探员——我会将一切能够记住的记录在我的思维宫殿里。”

史达琳感觉自己的眉毛又不由自主挑了起来。“我不敢肯定我有趣到值得占据您的货架空间,莱克特医生。”

“千万别妄自菲薄,”莱克特连表现失望的样子也一副学者派头。“你是我一段独一无二的经历,史达琳探员。我相信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也不会忘记我们共处的时间。”

天哪,克拉丽丝心道。她又感觉到胸口那团灼热,那只黑翅蛾子在她嗓子眼里搏动。她是个成熟女人了,脚踏实地,而莱克特就像一段通往地狱的阶梯、充满诱惑——像了解不可知事物的机遇。她将目光从他如今线条早已熟悉的脸庞上躲开,转而盯住自己从百货公司购买的、鞋尖已经磨损的鞋子来。

“我宁愿您记得有关水牛比尔的事情,”她说。

莱克特呼了一口气,发出一声轻笑。“当马丁参议员询问时,我会告诉她一个名字——不过对你,史达琳探员,我会教导你,如我的朋友当年教导我那样,让你明白像我本人这样的恶魔是怎样思考的。”

克拉丽丝咽了一口。“好的,”她答应道。

莱克特的眼睛像炭一样黑,像黑洞形成的漩涡。“你的水牛比尔,史达琳探员,他在做什么?他第一优先的原则是什么,他通过杀戮收获什么需求?”他发问的语调如此低沉,她有种错觉、自己能通过机库的混凝土地板感觉到它震动的频率——其他所有人都被她的意识给屏蔽掉了。

这些女人没有任何共通点,从发色到生活背景,从社会经济学关系到地理群落。水牛比尔拿她们为材料为自己缝制衣衫——作为伪装。他对受害人的选择无关她们的身份,只在于她们能成为他的什么。

“她们的皮肤,”她喃喃道,声音战栗;她感觉如此接近了,感觉站在这坚固的地面上,却眼花缭乱、头晕目眩。“他想要她们的皮肤,将它们变成他自己的某样东西。”

莱克特沉吟一声,它与风融为一体,融入机库中的嗡嗡声,融入背景的白噪音,所有一切汇入听觉,让克拉丽丝感觉自己被关在一个狭小的、封闭的空间之中,而他是直接对着她耳朵私语。

“所以他心怀觊觎,”他纵容地说,“我们是怎样开始觊觎的,史达琳探员?”

克拉丽丝猛然想到BAU,他们那磨损的地毯和政府发放的办公桌,那些伏案而坐的探员。她记起她贪婪的嫉妒,出自爬行脑的欲望。她想到杰克·克劳福德前去讲座时,她是怎样坐在观众席上,一字一句如奉圭臬,她是怎样深入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院腹地,两腿战战却热切地、极度期待地——她看到它,每天每天,看到她可能从事的工作,让她感到热情、鲁莽、不顾一切。

“他看到它,日复一日,”她惊喘一口,终于意识到,有关那些尸体,那些受害人,她们灰绿的皮肤,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这就是你的水牛比尔的初始冲动,史达琳探员,”莱克特说道,他口吻中蕴含的类似友好的成分出现频率越来越高,外部的世界在两人之间渐渐重新显现出来:牢笼还有机库,周围的真实环境。

她终于再次盯住他的脸,他鼻子的线条,灰白的头发,棱角分明的外表,还有引人深陷的目光。她好奇他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对她抱持有这样一份特别的温柔,为什么说他会珍藏她某些部分。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仁慈,也许是暗藏狡诈的威胁;克拉丽丝将穷尽一生百思不解,莱克特到底保存了自己哪样东西:她的香水?她的廉价鞋子?她尖叫的羊羔。多年以后,她会在夜半惊醒,当她摸着黑磕磕绊绊来到厨房倒水时,冰凉的油毡踩在脚下,她将成就莱克特的不朽,她想知道自己如今到底那部分已经属于他,而不是自己。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她问,因为这是她怎样都挥之不去的疑问,远甚于水牛比尔,远甚于凯瑟琳·马丁。想要从皮肤之下破壳而出。

莱克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她的气息:纪念。他说,“你是一只珍惜生物,史达琳探员,一点也不平凡。”

她说,“我不是威尔·格雷厄姆,”这一秒她不假思索地、反射性地回答。

“没错,”汉尼拔同意她的话,依旧面带微笑。“你也不可能成为——但这世界中也有你一席之地,史达琳探员,我愿意看你栖息于此,很久很久。”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一阵忙乱。她听到更多车辆到来的声音,当她转身去看,只看到早些时候冰封般的耐心瞬间土崩瓦解:有个飞行员爬到飞机上,一位红发的急救人员在查看她的装备,法警们慢跑走远,并向巴尔的摩警局人员挥手示意接替他们在莱克特牢房周围的值守——道森警官走了过来。

“现在是参议员到了,”道森告诉她,并朝黑色车辆的护航队伍抬了抬下巴。接着,他转身面对莱克特,“ 还有你,”他的语气听上去嫌弃得不得了,而且还一言难尽。

“讲讲道理,警官。你知道,在我看来,粗鲁的行为无可言喻地丑陋,”莱克特亲切地对他说道,然后露出一副诡秘的、心照不宣的样子,接下来对克拉丽丝补上一句,“你不是最好该离开,给你的BAU朋友打电话了吗?滴-答,克拉丽丝。滴-答。”

如同冰层突然炸裂,克拉丽丝赶紧开口,“道森”,跟道森打了个招呼,就转过身去,先是小跑、然后越跑越快,一边还掏出手机。她是此时唯一逃离莱克特身边的人,对比其他涌向他的人潮。

她感觉麻木。她又感觉仿佛天赐神眷。她感觉自己如同虎口脱险,整个身体因为兴奋得喘不过气来而战栗着,生龙活虎,而且竟然仍然能生龙活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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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图将莱克特分门别类是件异想天开之事。将他的邪恶因素加以界定完全是缺乏想象力的表现。能在他手下幸存的人非常稀有——即便是幸存者,身上也留下了印记。以为人力就能约束莱克特的力量是多么狂妄自大的想法啊,如同躲在学校课桌下躲避核辐射的尘埃。任何控制的设想都终将被推断为无法实现,而人类是如此脆弱地寻找模式和规律,以便放松警惕。

布鲁姆医生从未能够有幸放松警惕。在行走时,她将一直需要手杖,她不得不一直忍耐信任莱克特造成的长期后果,这柄手杖就是她众目睽睽的伤疤。在她的管理之下,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院有可能是世上唯一深到足以囚禁莱克特的地牢——在他同外面的世界之间隔着五道门,布鲁姆医生将有所有的钥匙握在手中。

就那么一次,第一次出现机会,出现超出她掌控的力量将莱克特从她的监管之中隔离开来。于是他逃之夭夭。

——《穷凶极饿》,弗莱迪·劳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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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译注:

※1:安德鲁斯空军基地(Andrews Air Force Base),位于马里兰州,华盛顿特区东南10英里左右。也是空军一号的停放处。

※2:联合初级飞机训练系统(Joint Primary Aircraft Training System),是美国空军和美国海军的一个飞机采购项目。


不吐不快的译者:克拉丽丝以为拔叔在冲她笑呢。不娶何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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