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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saday's Lo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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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中(接第七章·上)


杰克·戈登头顶的发际线岌岌可危,顶一头乱蓬蓬的蜷曲金发,直披到颈部。他衬衫的花样同这房子1960年代的墙纸差不多,当他主动表示帮忙寻找有没有给利普曼夫人的转发信息,克拉丽丝对他说,“感谢你的帮忙,先生。”他没有对上她的目光。

屋子里脏兮兮的,看得出以年长女性的审美做过些许修饰,却因为面向低收入租户而有所怠慢。家具的粉色油漆在厚厚一层灰尘之下显得令人作呕,屋子里闻起来似乎有食物变质的气味,还有积年累月的灰尘跟倒人胃口的甜腻香水。克拉丽丝站在通往厨房的门口,泛黄亚麻地板的边缘,看戈登颤抖着双手伸进廉价夹板打造的橱柜翻找,翻弄未开封的信件跟账单。

“你是不是呃——来自FBI的,啊?”他抬眼望了一下,问道。

他黑眼圈很重,下巴处沾了点什么东西,比脸部其他部分的颜色要深。克拉丽丝一直盯着他嘴巴的奇怪线条:边缘处黑乎乎的,中间毫无血色。她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他总是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他衬衫的恐怖颜色,看正在翻阅信件上的字句,克拉丽丝没法聚焦。

“是的,先生,”她程式化地回答,“顺便说一下,我感谢你的帮助。”

“噢,不麻烦,”他没有抬头。他又一次看了一遍同一行字母,第二次,她后脑处有什么东西开始嗡嗡作响。“要我说,利普曼夫人也不一定能帮到你们。”

克拉丽丝左脚后退一步,双臂交叉在胸前,右手插进胸部的温热曲线之下,直到指尖碰到枪托,直到手指能抚摸到手柄上的菱形交叉线。

“是吗?”她提示性地反问,听到自己不自觉拉长了音节,懒洋洋地向外延伸、以匹配戈登的语调。“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戈登耸耸肩,有点太过夸张,太过刻意,完全不像临时的反射性动作。

“她是个老太太,年纪太大,老得都没法照顾自己了,你懂吗?”他慢吞吞地说,而这是他第三次看那些字了。克拉丽丝看到了同样的银行徽标,光秃秃地、鲜红地印在翻转过来的信封上,她移动拇指、将指甲扣进弹簧拉钩,同时变换姿势,将声音湮没在衣物摩擦的声响里。

她点点头,沉吟起来。“她得有,七十多了吧?确实挺上年纪了。”

“她儿子也这么想的,所以让她搬去跟他一起住了,”戈登捡起她的话题,真是个蹩脚的说谎者。他转身投向她一个笨拙的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如此违和,她脑中开始滴答起来,仿佛附近有时钟正在不详地倒数计时。

“她有个好儿子,”克拉丽丝说,接着,她又问道,“能给我一杯水喝吗,戈登先生?”

他瞪住她,她回望过去,这一秒仿佛有天长地久,不过他放下手中那一沓信件,喃喃道,“当然,当然可以,”然后转身去找杯子。

克拉丽丝拿出电话,敲出“利普曼家有问题速来”,突然看到有黑色的影子从视野中鼓翼飘动,她眨眨眼睛,又眨了两三次,听到放水声,听到戈登在背景中移动的声音,然后视线才再度澄清起来。

是蛾子:翼展六英尺的巨大翅膀,从头到尾披覆着胡桃木纹的图案——黑妖蛾。

“虫子,”戈登突然手握水杯、站在水池边一动不动,说道。“该给这些该死的窗户上安上窗纱了。”

他眼神空空洞洞,瞳孔张大、黑黢黢的,在厨房窗户的背光中身形突然显得高大起来,轮廓线条也在阴影中锐利起来,整个房间在这种氛围里、在他的存在下感觉凝重了不少。

克拉丽丝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好主意,”她说,指头按住了发送键

她还没来得及采取其他行动就身形一闪,因为戈登此时用力将杯子掷了过来。克拉丽丝听到它碎裂在自己身后,砸到了墙上,感觉到玻璃碎片跟凉水溅到自己头发上,但她直直目视前方,所以看到戈登从厨房另一边冲了出去,穿过鳄梨色壁纸的餐厅,消失在一条走廊。她屈膝俯身,像一位短跑选手一样,并且抽出手枪,感觉血液不停冲撞着脑部,她一边拨打了911一边吼出地址,同时追赶戈登轰隆隆的脚步声向房子深入而去。

她正走到地下室楼梯中间,电源被切断了。她低咒一声,“”,摸索出手机来——打开手电筒APP——因为多不出第三只手来,武器上也没有手机底座,所以只能将它从衬衫外塞到运动内衣带子下,卡在胸部中间,好照亮前方的路。

在手机闪光灯冷冷的光线下,地下室看起来又大又深:半土质半石质的地基,一座更老旧房屋的废墟被压在这栋无精打采的两层楼之下。天花板很低,腐烂的木梁和电缆钉在上面,每听到一声响动、每看到一个影子都让她胆战心惊。她小心翼翼放轻脚步,跋涉进前方的光池之中。

他是水牛比尔,她克制自己不要去想。这个男人杀了五个女孩

她专心在自己脚下,将匡提科灌输给她的一切释放出来,成为自己的条件反射。她手握的是一把制式格洛克23式手枪:紧凑轻便,后坐力小,标准弹匣、容纳13颗子弹。扳机拉力是5.5磅,克拉丽丝却感觉自己现在能扣动100磅,全身的血液处于一种诡异的退潮状态——像海啸发生前不正常的静默,大海蓄势待发、只等向她袭来。

这里有地下室里通常会有的噪音,有人居住的空间中自然会有的杂音,然而在头顶房子每日例行的吐息之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尖叫声。

克拉丽丝小心防备着背后,注意靠墙不远,尽量不发出声音,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过于喧嚣,感觉四周的黑暗要将她吞噬、在手机光线的边缘张牙舞爪。地上有绳索,还有碎玻璃。有撕毁的纺织物,还有许许多多扇门扉,在长期的弃置之下越来越腐朽。

随着她越来越深入,噪音也越来越高起来,听来似乎形成了词句,克拉丽丝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浅,不知道戈登到哪儿去了。也许他恐慌了。也许他正在杀害凯瑟琳。也许他正在尖叫声的源头守株待兔,但克拉丽丝的脚步坚定地迈向前方,她丑陋鞋子的厚底板不断向前移动,如今脑子里嗡嗡不断的声音多半是体内飙升的肾上腺素的副作用——她感觉随时都可能扣动扳机;克拉丽丝知道如果他向她偷袭,她一定是先开枪的那一个,她一定是动作更快的那一个。

穿过走道那边一扇打开的门,从眼角余光,她看到什么有可怕的东西溶解在浴缸里,在这座地下室中,那间浴室从前可能很高档,作为附属套间的一部分。她没有将它关上,也没有再看一眼。那边无论是谁,肯定已经死透了,而前面还有人在尖叫,克拉丽丝想起了蒙大拿州,想起了草地上的霜冻,想起了怀中热乎乎、沉甸甸的羊羔。

又有一扇门,重一些也新一些,就在走廊尽头,基本是关上的。克拉丽丝在门外止步片刻,深深换气——一吸一呼,一吸一呼——然后一脚踹开门来,检查门后、将武器扫过房间搜索——

只看到房间中央有一口古老的井,从中传来,“是你这个混蛋吗?”的尖声叫嚷,最后几个单词尤为清晰。“我向上帝发誓,要是你他妈胆敢碰我一丝头发,我就干掉这只该死的狗!

“天哪,”克拉丽丝颤声自语,“天,”她旋身走到刚刚进来的门口,轻手轻脚关上门。

“你他妈听到我的话了吗?我会杀掉这只该死的臭狗!”

这里没有锁——大概他从未想到有人会下到这里来——所以克拉丽丝四处寻找能抵挡一下的东西。她不敢将手枪塞回枪套,于是最后只好单手拖来几个板条箱,箱子在地板上的发出的刮擦声让她眉头深锁,天,万一他听到了怎么办,万一他听到了?而且,也因为这声音引发了:

“你他妈要干什么,你这该死的怪物?你他妈不在乎你亲爱的小宝贝了吗?我已经拧断她一条腿了——我会慢慢折磨她的,我向上帝发誓。”

克拉丽丝保持门口不离开自己的视线,环视了一下房间。没有窗子,也没有其它入口。如果他要闯进来,她有十三颗子弹可以给他点颜色看看。她保持手枪瞄准门口,以及她搬过来挡在前面的四个板条箱,然后退向井边,直到足够靠近才朝下方呼叫:

“凯瑟琳?凯瑟琳·马丁,是你吗?”

从下方,无底洞一样的黑暗中,迸发出一声痛苦的啜泣,尖锐的、来自动物的呜咽,而非人类。之前尖叫的那个声音现在哀求了起来,所有愤怒一扫而空,“噢,上帝,上帝啊——帮帮我,救我出去,拜托耶稣基督啊,快把我弄出去。”

克拉丽丝一直盯着门口。她觉得她听到了有东西靠近的声音。也许只是她的幻觉,只是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鼓中轰鸣。但她沉浸到了FBI的狙击手们曾提到过的一种静谧境界,全神贯注起来。

“凯瑟琳,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我来自FBI。我已经呼叫了后援,同时也报了警。你只需要再等一小会儿,我会跟你待在一起。”她劝说道。

“拜托,拜托,”凯瑟琳恳求着,听起来痛苦万分,克拉丽丝简直想扔掉手中的电话扑下去,但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行。

“我需要你再多勇敢一会儿,凯瑟琳,”克拉丽丝继续劝慰。“你妈妈一定非常高兴看到你回来。”

在下面,凯瑟琳沉默了一拍,两拍,然后说道,“这里有指甲印,墙壁上满是指甲印,鲜血淋漓。”

“那是别人的,对吗?不是你,不要多想,好吗?”克拉丽丝厉声道,“给我讲讲那条狗——她名叫小宝贝吗?”

克拉丽丝觉得她听到了汽车引擎轰隆作响,幻想着接下来的脚步声,来自支援的反恐特警,来自杰克·克劳福德,来自泽勒和普莱斯。她不知道自短信发出之后过了多久,自911话务员记下地址之后过了多久——严格说来她根本没挂电话,电话在她深入地下室地狱之口的某处断开了信号。

“这是他的狗——我把她拖了下来,”凯瑟琳说,语调颤抖却冷静,小狗发出一声应和的吠叫。“要不然他说不定已经杀掉我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冻成了雕像,仿佛亘古以来就伫立在这里,然而可能只有几分钟,也许五分钟都不到。她做不到。可她必须做到,她再次抬高双臂,一脚后退、摆好姿势。

“好了,你做得很好,你活了下来,这样我们才能找到你,”克拉丽丝对她说道。这一次——这一次的声音是真的了。这一次不可能是她幻想出来的。这一次,她透过薄薄的门板听到了脚步声,听到外面的大地在颤动。事情发生了——所有事情都挤在一起发生了。“不用担心,从现在起,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门上传来砰地一声,板条箱被推开一段距离却没有飞散,戈登将他该死的脑袋从缝隙中挤了进来——脸上戴着一双巨大的夜视镜。克拉丽丝一刻也没有犹豫:她呼出一口气,扣动扳机,瞄准年久门扉的易碎木板,看枪口火光飞射。她没有听到爆竹般的吵闹,也没有感觉到后座力的瘀伤——她不断开火。

克拉丽丝今天会活下去,凯瑟琳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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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莱克特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对他精简人员的看守者浴血屠杀期间,史达琳却在俄亥俄一间地下室中,近距离将五颗子弹平射入詹姆·甘姆的身体——我们更熟悉的是水牛比尔这个名字。他谋杀了五位女性,剥掉她们的皮、制成一件外套,FBI在一间凌乱的缝纫室里发现了它,在它隔壁有一口枯井,就是水牛比尔在剥皮之前关押受害者之处。在此次事件的正式报告中史达琳提到,甘姆预备中的第六位受害者,参议员露丝·马丁的女儿,凯瑟琳,以她自己的聪明才智在救援到来前幸存了下来。 
 
 史达琳——既美貌又青涩,裹在安慰毯中,被杰克·克劳福德这个大块头双臂环住保护起来——多么直击人心的感动,我们都知道被她毙于枪口之下那名杀手的骇人事迹,还有被她救出的这位女孩。 
 
 然而当整个世界聚焦在俄亥俄,聚焦在贝尔福戴尔时,莱克特越狱的冲击却造成了更加惊天动地的影响。 
 
 梅森·维杰悬赏一百万美元购买莱克特的线索。整个巴尔的摩社会缄默下来,屏息以待。 比蒂利亚·杜穆里埃重开门诊。布鲁姆医生失踪,将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院的辞职书通过信件寄达,没有附上回信地址。她捎信给一家不杀死处理的动物收容所来安排她的狗,苹果酱和温斯顿。 
 
 莱克特也许是独自一人精心策划了自己的逃亡;我相信他是拥有这个能力的。 
 
 不过我同样相信,如果拥有帮手的话,难度会降低不少。 
 
 基于从他旧牢房收集到的大量信件清单,莱克特显然拥有不少崇拜者和谄媚者,足够让他从中选择共谋之人——包括一位在通讯中自称为帕特罗克洛斯的,还有一位女性写信时使用的是紫色墨水、并提到要同他一起亡命天涯,去一间建筑在摇摇欲坠的悬崖之上的房子里。马丁委员会一直无法确定拉斯金德是何时、或是怎样中的毒。也许莱克特拥有一名狂热信徒植根在系统内部。也许他引诱了他捕获者中的一位。也许在莱克特将救护车烧成灰烬时,一辆逃跑飞车正在一旁空转等待;也许是一架小飞机藏在附近。有成百上千个这样的也许。 
 
 不过有一点我能够 确实肯定 :当我向收容所打电话询问布鲁姆医生的狗,他们承认只找到了一只。当他们到达她家时,已经没有了温斯顿的踪迹。 
 
 布鲁姆从威尔·格雷厄姆那里继承了它。也许温斯顿嗅到了一丝什么。 
 
 ——《穷凶极饿》,弗莱迪·劳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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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待续


是的你没看错,这次的更新是“中”。因为我犯懒了。

 

还记得拔叔翻来覆去的紫墨水信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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