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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saday's Lo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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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分析


1月24日星期日,至1月29日星期五

“你确信跟莱克特没什么问题吗?”克劳福德教授又问了一次。他叫威尔下课后留在后排,想跟他谈一谈。考虑到他与莱克特的第一次会面结果有多糟糕,威尔没法替自己辩解。

威尔点点头。“是的,先生。我们达成了共识。”

“共识?”克劳福德眯起眼睛。“别告诉我你跟他达成了某种交易。”

“不是那样,教授。我只需要想出一些更好的问题来。”

“更好的问题?”他看起来有些光火地重复。

威尔努力克制想要叹气的欲望。“是的,先生。他对那些普通的问题感到厌烦了。我只是需要找到更好的询问方式。”

克劳福德给了威尔一个总能让他感到紧张的那种锐利眼神,让他记起这个男人曾是BAU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分析师。“好吧,别搞砸了。我指望着你呢,威尔。”

就在解剖课之前,威尔被布莱特科普夫教授教训了一顿,要求他在课上专心一些,不要神游天外。

“有时候你好像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格雷厄姆。我会留意你的,你得好好盯着自己面前的东西。你需要全神贯注在手头的工作上,否则只会犯下愚蠢的错误。你考虑过药物治疗吗?”

威尔明显畏缩了,虽然他知道对方应该只是暗示威尔有注意缺失紊乱之类的问题,并不是说他需要服用抗精神病药物。

“不是那样的,先生。我只是……在人体内脏面前有点反胃。”

教授冲他微笑起来。“好啦,努力克服吧。你实在是个非常聪明的学生,我极其不愿见到你的天分被浪费。”

“我会努力的,先生。”

威尔试图专注于实验上,但当他看到老师解剖人类心脏之时差一点恐慌发作。

他发誓他能看到那颗心脏还在刀尖下跳动,当血液开始汩汩涌出,那污渍逐步扩展,从课桌上瀑布一般滴落下来冲刷到他脚边。

贝弗利帮助安抚他冷静下来,他还有下一堂课要上,特纳博士的压力与心理健康。

“我想咱们应该在课上开展一些新东西。你们中有人曾经冥想过吗?”

在最漂亮的女性教授当中,特纳博士无疑是排行第二的。如果有学生还没迷上布鲁姆医生的话,他们一定是将特纳博士看做那位颇受尊敬的医生的更年轻、更性感的版本。瞧她乌黑的长发,浅灰的眼眸,还有那丰满的唇,威尔能够理解她的吸引力,即使他自己对此无动于衷。

只有几个人对她的问题点头予以肯定回答,她微笑起来。“啊,好吧,这么说你们大多数人的思想还是可塑的。那么让我关上灯,慢慢将你们带进第一次群体冥想。”

在教授向他们介绍冥想的好处时,威尔基本上沉默地坐在那儿不断点头:减轻紧张感和焦虑感,提高集中力与创造力,总体来讲增进健康。

在昏暗的教室里,他们一起缄默地坐了整整三分钟。

威尔私下里想,如果某个学生此时此刻窒息而死,会不会有人能清醒地注意到。

在课程末尾,特纳博士说了如下结束语。“恐惧是用来保护我们的。我们进化出恐惧、压力以及紧张感,让我们知道自己周围或者脑子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们不应该完全无视恐惧感,但我们也不能允许它主宰自己的生活。”

威尔在下午1点30左右回到家,筋疲力竭,这天下午基本上都在打盹。

他为贝弗利和阿德莉娅烹饪了晚餐,她们俩都到4点才下课。

女孩们都很感激,吃意面跟肉丸的样子仿佛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那么,阿德莉娅,”威尔拿叉子卷着盘子里的意面,“你对汉尼拔·莱克特知道多少?”

贝弗利呻吟出声,“你着了魔了,格雷厄姆。”

威尔朝她扔了一个肉丸。

阿德莉娅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抽出她上学期法律课上记的笔记。

“我们上学期学习过他。那些照片超级震撼。”

“照片?”威尔兴致盎然地问。

“是啊,他受害人的照片。你可以谷歌一下,不过大多数照片都不是很清晰。”

他点点头,记下这条提示。

“他在审判过程中有说过什么吗?”

阿德莉娅将一缕滑下脸颊的头发吹走,下巴搁到手上。“他说了许多东西。都快把他的律师逼疯了。他问莱克特一个问题,莱克特会告诉他一份腌渍秘方之类的东西。他们让成群的精神病学家私下访问过他,据我所知至少有一个是流着泪离开的。只咱们俩私下来说,我不觉得莱克特有精神疾病,至少以麦克诺登原则※1的标准来看绝对没病。但是呢,要我说,把人像那样切开再吃掉?我能理解陪审团为什么觉得他有病。”

“他们对杰夫瑞·达莫※2也是这么看的,”威尔争辩道,“却判决他有罪。”

“是啊,可是,杰夫瑞·达莫解释了他的行为。他想要为自己创造僵尸性奴什么的。莱克特从未解释过他任何一次的杀人动机,更别说为什么吃他们。不管谁问,他只是笑着回答,‘为什么不呢?’”

贝弗利打了个寒战。“好了,够了,拜托!我要被这家伙给吓死了!”

阿德莉娅耸耸肩。“嘿,你不是要学鉴证吗?”

她挥挥手。“哈,还好,我将有幸与不会讲话的东西共事。访谈就交给你们俩啦。”

“谢谢你的建议,”威尔起身清理桌台。

阿德莉娅耸肩。“你可以在任何时候问我任何问题,除了期末考试期间。”

威尔整个星期都在搜集莱克特受害人的照片,多数都是在犯罪揭秘网上找到的,但即使那些也不足以让他生成幻想,于是这一晚他放弃搜寻,乖乖睡觉,结果梦到了莱克特最后的受害者。

星期五,威尔努力劝慰布鲁姆医生,说他与莱克特博士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她不以为然。

“你确定他不是在玩弄你吗?”

他将运动鞋在地板上蹭了蹭,看向一边。“不确定,但我觉得我让他产生了足够的兴趣,他希望我继续拜访他。”

她皱起眉头,盯着他身前的某个点。“这样不太好,威尔。你……要记得无论何时需要找人聊聊的话,我总是乐意的。”

作为家庭作业,克劳福德向全班介绍了某桩发生在一年前的谋杀案,要求他们对其进行分析并侧写凶手,星期一之前交。

威尔将作业押后,继续调查莱克特的受害者。

他从第一个开始。米歇尔·维克森。

他闭上眼睛。钟摆摇晃。

维克森女士是个非常挑剔的时尚达人。太多的贬抑之言让她上了我的名单。


我计划取走她的肝。她极少酗酒。难得的优点。


我为她挑选了礼服。这是一条长裙,直落到她的足踝,露背,前方两条布料交叉形成一个X。更利于切割你,亲爱的。


我这次使用了麻醉。缝纫是件精细活儿,我不希望工作的时候让她胡乱扑腾。当然,她清醒着,知道发生的一切,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当礼服被缝进皮肉,我就开始取出肝脏。血液涌出、落在裙子上,幸好布料是黑色的,不太明显。


器官取走之后,我将她的尸体转移到一件缝纫店。这里是展览她的最恰当之地。

威尔从幻想中惊醒,几分厌恶,几分奇异的着迷。

他继续下一个。本杰明·拉斯帕伊。

我并未将这个人折磨太久。我将雕刻刀刺入心脏,看着他的生命从眼中溜走。在此之后,便是工作时间了。我切开他的胸膛,取出胸腺和胰腺。将他的尸体放置在教堂长椅上是我小小的冷笑话。也许,如果他花费更多时间练习长笛而非吹嘘自己(所谓的)技术,也许我不会这么想要让他噤声。

威尔没有停下来修整自己。他继续下去。

克里斯多夫·伍德。

当我钻穿他的颅骨时,伍德先生白眼翻得厉害。我用了一点点镇定剂,不过他仍然保持着足够的清醒、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当我为了修理新电脑上出的毛病寻求他的服务时,他含沙射影、相当无礼地暗示如此简单的问题用不着他也能解决,需要他帮助这一事实说明了我智商的匮乏。

他不确定这些想法是从哪儿来的,但感觉就是这么回事。

莱克特,在早期的时候,总为些琐碎小事怀恨在心。看着他如何作为一名凶手成熟起来是件奇妙的事。他隐匿了十八个月,然后安德鲁·考德威尔的尸体被发现了。

考德威尔医生的临床态度惨不忍睹。他对所有病人都很粗鲁。治疗毒瘾者多年的经历让他对所有人生疑。在一次常规体检中,他暗示我隐瞒了自己某些疾病,冒犯了我。


我取走他的心脏和肾脏作为惩罚,用他自己的嫌恶作为武器,将四根污染了各式各样病菌的针穿过他双手双足。

米娅·福斯特。

福斯特女士不厌其烦地传播蜚短流长。她坐在自家门廊,炯炯有神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她总是躲在自己窗帘后面偷看别人家的屋子。她将偷听来的小道消息打电话大声讲给朋友听,通常是在公众场合。听到她刺耳的嗓音着实叫人不悦。


我首先取走了她的舌头,整个割了下来。血流得太厉害,她被自己的血液呛到,尖叫声很快平息下来。我又带来了缝纫针,但这次只用在了肉体上。先是她的嘴唇,好让她停止透露那些恶毒的秘密,然后是她的眼睛,这样她就没法用它们再去刺探别人。

谢尔顿·伊斯雷。

傲慢是他的原罪。以及其对自然的蔑视。他如今铺设混凝土停车场的地方曾是一片美丽的湿地,许多濒危鸟类的栖息之所。


我溺死了他,悬在一棵樱花树上。我没有浪费他,我将他融合了自然。我取走了他所有器官,除了肺。树苗在他身上生长了好几个星期,我最后将他展示在他引以为傲的停车场上。

十一个月后,达雷尔·雷德伍德的尸体出现。

雷德伍德又是个令人憎恶的流言传播者,但他喜欢在自己的教堂里传播轻浮的谣言。


我拿走了他的肺,剥夺了他用来说话的每一丝呼吸,然后我取走了他的舌头,替它找到比喋喋不休更加合适的用途。我小心地将它放置在一本圣经里,强调出这一段——《利未记》19章16节, 不可在民中往来搬弄是非,也不可与邻舍为敌:我是耶和华。

最后的受害者——致使莱克特被捕的那位——是杰里米·奥姆斯特。

他找到的图片比其他案子的要模糊一些。很难辨认出细节。奥姆斯特的尸体被许多不同工具刺穿,但威尔辨认不出那都是些什么。

他眯着眼睛盯着那些模糊的照片良久,最终放弃,上床睡觉去了。

第五章完

译注:

※1:M’Naghten Rules,简而言之就是精神病人犯罪免于刑事处罚的原则。

※2:Jeffrey Dahmer,被称为“密尔沃基怪物”(The Milwaukee Monster),美国连环杀手,绑架、虐杀、奸尸、煮食。被判处15个无期徒刑,合并执行1070年,在监狱服刑期间被另一囚犯“受上帝感召”所杀,时年34岁。

作者的话:麦克诺登原则是精神病人不犯法的裁定基础。但这不表示你就能自由离开了。事实上,被视为患有精神疾病、并对社会有潜在威胁的对象被关的时间通常是犯有同样罪行的神智健全者的两倍。(我对法律对精神疾病者的态度颇有微词。)无论如何,被法庭宣判为精神不健全是非常、非常难的,即使你有被确诊的精神疾病。光是脑子里有个声音指使你杀人并不足以答辩,除非你的疾病让你无法理解杀戮是错误的、或者你的幻觉让你相信自己是正当防卫。

麦克诺登原则还涵盖了器质性病变,比如脑肿瘤或者癫痫。比如你正在开车时癫痫发作撞死路人。那么,如果你从前没有发作过(或者不知道自己患有癫痫,这同样也适用于失神发作),这种情况下技术上你无需为所犯行为负责。因为这完全不在你的掌控之内、你也无法预测会有此类事件发生。你会被吊销驾照至少6个月,但无需为杀人负责。然而,如果你知道自己有病、又抗拒服药,并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又发作了,还继续开车,你会被判决有罪,因为你有意识地决定忽视法律。我对此也颇有微词,因为我知道许多癫痫药物的副作用非常恐怖。不幸的是,除非更好的药物被发明出来、或出现新的治疗方式,我们无法帮他们渡过难关,毕竟不能拿大众的安全来冒险。

以我非专业的意见,汉尼拔·莱克特没有资格被视作精神失常。他非常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正当的,却无动于衷。事实上他的判决结果掺杂了某种政治博弈,又或许奇尔顿想有机会借研究这样一个人让自己功成名就。事实是事与愿违、这恰恰证实他无能力成为汉尼拔·莱克特的精神病医生。

这次的后记太长了点,感谢看完了的小伙伴!

再会,我忠诚的读者们!


第六章:好奇心


摘要:威尔与汉尼拔谈及谋杀、杀人犯的粉丝、以及博士的精神状态。

第三次会话——2016年1月30日,星期六

等到他这一次来到BSHCI时,莱克特的书桌和画作都已物归原主,但书籍仍然不在。

“奇尔顿博士因我之故得以发表一篇有关自恋心理的论述,”当威尔问及为何如此快就得到这样的膳宿改善,莱克特如是解释。

“怎么,你帮他深刻剖析了他自身吗?”威尔轻蔑地嘲弄道。

莱克特意会地笑。“约略如此。”

他转回自己的画作,明白暗示出除非威尔能提出有意思的问题,否则他不打算展开一段会话。

威尔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到有什么没被问过的新东西。他头天晚上浏览了一页又一页的问题,但很快意识到考虑到莱克特经历过的无数次采访,他早已将它们铭记于心。

莱克特开始整理自己的邮件,完全视威尔若无物。

威尔只好暂时放弃,他抽出克劳福德课堂留下的作业,重温道格拉斯·威尔逊谋杀案的照片与文字细节。

他摘下眼镜。

在心底,他看到此人的幻象,他手脚被绑、嘴巴也被塞住,挣扎着想要脱困。他手握一根球棍,挥舞了一下,扑过去的时候听到划破空气的锐响。

第一下落到威尔逊的后脑,他立刻失去了意识。也许还没有死,但几分钟后就无所谓了。

我从外面打开他的喉咙。只用三下就行,第一下是为了放血,第二下是为了划开气管,第三下为了暴露出声带。

他割了三下,斜切暴露出气管。

我从里面打开他的喉咙,用一把大提琴的柄。

他摩擦指尖,看到白色粉末。

这是琴弓上的松香。

他抬起头,站在戏台上浏览剧院中一排排空座位。

我想弹奏他。我想创造出声音来。

他拿起琴弓,搁在死者暴露的喉间。

这声音不是给你听的,也不是你发出的。是我创造出来的。我的声音。我让死者焕发新声。

这就是我的设计。

他睁开双眼,脸上带着扭曲的笑。“终于让你发出了像样的声音,”他邪恶地冲着照片低语。

“威尔?”莱克特的询问将他从怔忪里唤醒。

威尔在座位上抽了一下,惊讶地抬头看了看对方。他摸索出眼镜,神经质地重新戴上。恐惧和肾上腺素在体内震颤,让他太难保持静止。“喔,抱歉。失神了一会儿。你需要什么吗,莱克特博士?”

莱克特手中还有一封信,但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威尔身上。“你神游到哪儿了?”

威尔没有立即回答,然后,他决定利用莱克特的好奇心。“我在戏台上,将一个人当做大提琴来弹奏。”他晃了晃一张照片,让对方看到道格拉斯·威尔逊的尸体。

汉尼拔绕过自己的桌子,倾身靠近玻璃。“噢,噢,有人在找存在感了。”

威尔点点头,回归过来。“他通常不以这种方式杀人。他其他的杀戮都很……私密……不为外人所见。这是娴熟的音乐家在尝试新乐器。”

莱克特看起来饶有兴致,甚至有点着迷。“这样一种行为的转变是由什么引起的呢?”

“傲慢,”威尔立刻回答。“他对寻常杀戮已经厌烦了。他想将游戏升级。向世界展示他有更超凡的能力。”

“那他有吗?”

威尔嘲笑一声。“没有。他留下的证据车载斗量。你没法割开某人的喉咙拿一把琴弓横在声带上就奢望能够出声。大多数人不会知道。这家伙明确地知道怎么处理威尔逊的声带好让它坚韧到能够弹奏。”他盯着照片多看了几秒,又嘲弄地笑了。“他从事音乐相关的行业。很有可能是个自己从来没能进入管弦乐团却又自命不凡的混蛋。只要查查本地的音乐商店就行,尤其是那些主打弦乐器的。”

“你只看一看就能知道这么多?”

威尔耸耸肩,“对我来讲显而易见。”

莱克特偏过头,“你认为他演奏的对象是谁呢?”

威尔差点说出凶手大概是在嘲弄执法机构,然而他注意到莱克特的眼神。他闭上嘴巴,又仔细看了看照片。“不是警方。这里惨杂了太多微妙的细节。他在用音乐伸出橄榄枝。这名凶手想要某个特殊的人注意到他。”

他闭上眼睛再次温习这场谋杀。“仿佛他在说,‘看到我干得有多棒了吗?’,就像个试图博得家长欢心的孩子。他想让对方铭记在心。”他歪了歪脑袋,“是另一名杀手吗?”

“精确的说,是我。”莱克特面带笑意。

威尔惊讶地抬头看他。

“大约一年之前我收到一个名叫托比亚斯·巴齐的男人的通信。他运营一间弦鸣乐器弓弦商店。他向我坦白自己常常幻想将一名长号手的喉咙割开,将他当做大提琴来演奏。我告诉他我会欣然拭目以待。它让我回忆起了我从前的某个作品。”

“本杰明·拉斯帕伊,”威尔确信无疑。

“是的。”

“你为什么不报告这件事呢?”他问了之后才意识到这是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呀。“不要放在心上,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莱克特微笑起来。“我收到过许多让人困扰的信件。如果我将它们所有内容都上报,就没法再安静地读信啦。比如说,”他从桌上拾起一封信,“这个女人,莎拉·卡利诺,说她想把自己的肾脏捐献给我,这样我就能吃到像样的一餐了。”

“听起来像是个挺有意思的女人,”威尔波澜不惊地说。“如果能被允许的话,你会接受吗?”

莱克特笑了,眼神比平时更加明亮。“我通常约束自己只食用粗鲁的对象。生活中令人厌恶的人类在餐桌上通常相当可口。不过,我想饥不择食者并没有挑三拣四的权利。如果她够健康,也许我会吃的。”

“你意识到了她可能有心理疾病,对吧?最少最少,坏男孩迷恋症※1是跑不了的。”

“只要没有服用抗精神病药物,就不会影响她的口感。”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我还是坚持鸡肉的好。”

“如果知道它们的食道里都被填塞了些什么药品,你可能会重新考虑的。”

威尔大笑起来,“好吧。我有个朋友只吃农场放养的动物。这会让她少点愧疚感。”

“我吃什么都不会感到愧疚。”

威尔看向一边,稍有点困扰。“额,大概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觉得你疯了的原因。”

“你不同意吗?”

“至少在法律意义上,我不同意。我跟一个朋友讨论过。你可能有心理异常,但没有疯。”

“这么说你觉得我有心理疾病?”

威尔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遭,试图勘破他的思想。“我无法确定。你没有显示出任何精神错乱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幻觉迹象。奇尔顿将你称作一个纯粹的精神变态,但精神变态者并不疯狂。”

“这么说你觉得我精神变态咯?”

“精神变态者是个不合时宜的术语,包含一系列诸如反社会人格障碍之类的行为。但人格障碍在法律的观点来看并不算精神疾病。”

“你的老师们一定很钟爱你,威尔。你真是个好学生。”

威尔脸红地垂下头。“也不是所有人。我的解剖学教授没多喜欢我。他最爱贝弗,不过那是因为她很擅长动手作业。”

“你不擅长吗?”

“我总是分心。也不怎么能享受肢解尸体的快乐。”

“多可惜啊。我向来觉得那样是非常有益健康的。”

威尔缄默片刻,试图不要对此思虑过甚。“好吧……你才是心理医生。”


莱克特笑了。“诚然。这么说,你觉得我也不应该被诊断为人格障碍了?”

威尔的脸蛋在沉思中皱成一团。“不……精确。如果多了解一些你的过去,也许会更容易一点。”他探究地看着莱克特。

莱克特继续微笑,一言不发。

威尔长叹。“既然没可能,那我就只好自己解谜了。”他阖上眼帘,将已知关于莱克特的信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你不会冲动行事,”他陈述道。“你可以表现得如此,好像对米格斯那样。但你做的每件事情都是深思熟虑过的,而且你了解这些行为会造成的影响。”

“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你的受害者。你等待数月——有时甚至是数年,在遇见他们之后——杀死他们之前,让人们无法将他们的死亡与你联系在一起。没人会记得自己六个月之前在谁身上洒了一杯饮料却没有道歉。你极少在外表上显示出愠怒的样子,也从不咄咄逼人。没人能想起哪怕一次你在公共场合提高嗓门,更别说肢体冲突了。你从不鲁莽。你也从来不会不负责任。你做心理医生时从不放人鸽子。你在医院工作时经常加班加点。你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学习时总是提前完成功课。”

“啊,威尔,你在恭维我呢。”

“不过,”他充耳不闻地继续,“你当然显示出某些特征。你违背法律,你巧言令色,你对自己杀害的人从未表示过一丝悔恨。人们可能会觉得,这些态度比诊断得来的结果更为重要。”

“但你不这么认为,”莱克特身体前倾,“你觉得我是另一回事。我能斗胆说你已经开始觉得我有趣了吗?”

威尔微弱地笑了笑,“还没呢。”

“那我可得再加把劲才能得到你的注意啦。”

“噢,别担心,我已经注意到了。”他看了看时间,发现一小时已经过去。他整理手中的纸张,将它们重新按顺序排好,塞回书包里面。“我不想这么快结束,但我还有作业要做呢。”

“你打算将托比亚斯·巴齐的事告诉杰克叔叔吗?”

“也许我应该。不过,他最后怎么了?”

“米利亚姆·拉斯杀死了他。”

威尔皱起眉头,“抓住你的那位探员?”

“她抓住我时还不是一名探员呢。前探员克劳福德征募了当时还是一名学员的她。”

“那个……听起来不太合法。”

“没错。”

威尔注视了莱克特片刻,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背包。“我让你想起她了吗,莱克特博士?”

莱克特的微笑比从前要顽皮许多。“我发现她是个聪明睿智、令人钦佩的女人。她有一种以跳跃性的逻辑思维将很少的信息整合起来的天赋。她凭这个抓住了托比亚斯·布奇,也凭这个抓住了我。我有一种预感,你们俩一定能相处不错。也许过个几年,你会有本事教她一两件事儿。”

威尔察觉到这是伪装成恭维的贬抑,言外之意是他如今没什么能比得上她的。“谢谢,”他语调平平地说。“下周见。”

第六章完

译注:

※1:hybristophilia,坏男孩控,总觉得这个词的中文翻译太轻快了。它是一种性欲倒错,医学上也称邦妮和克莱德症(Bonnie and Clyde Syndrome,得名于雌雄大盗这部片子),症状是某些痴迷于实施恶意犯罪的人们,对超级罪犯们崇拜,并由此获得性兴奋和性满足。

别生气小茶杯,[s]怪蜀黍[/s]在逗你玩呢。


第七章:沉迷

摘要:威尔决定立体地观察一下莱克特受害者之一。杰克·克劳福德认为威尔需要了解更多信息,于是联络了一位老朋友来跟他讨论一下这位医生。

1月31日星期日,至2月5日星期五

威尔星期一交上了作业,在首页注解了莱克特提及巴齐可能是受了他早年一名受害者的启发。

克劳福德只够时间挑起了眉头,威尔趁他看作业的时候已经跑到后面坐下了。

这节课讲的是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比如泰德·邦迪和杰夫瑞·达莫※1。

泰德·邦迪说过的某些话让他想到了莱克特博士。“我不对任何事情感到愧疚。我怜悯会内疚的人。”他想知道莱克特博士是否具有怜悯的能力。

克劳福德又让他留下来。

“你们的上次会面怎么样了?”

威尔顶了顶镜框,阻断对方的视线。“还在建立默契的阶段,但鉴于莱克特愿意告诉我有关托比亚斯·布奇的信息,我认为他开始对我有一点尊重了。”

克劳福德急切地点点头,手指摩挲他的作业。显然,这么点小事情就比克劳福德从前自那位医生那儿得来的所有消息还要多了。“他的过去呢?是什么引发了他的杀人欲望?对这方面你有知道什么吗?”

他闷闷不乐地摇头。“不,先生,但是……”他慢慢哑了口,犹豫了一会儿。“如果我能看到有关他受害人的一些更清晰的照片,也许我能告诉你更多他杀人时的想法。”

克劳福德点点头。“周三之前我会帮你搞定。再接再厉。”

威尔意识到自己可以走了,于是离开去找贝弗利会和。

一拿到照片,他就在午休时间心无旁骛地钻研起来,但还是觉得自己奋力爬上了墙头也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在三维层面立体地观察一下莱克特的受害者,而且他知道该怎么做。

“布莱特科普夫教授?”在其他学生离开教室之后,威尔叫住了教授。下堂课——知觉进程——他可能会迟到,但那位教授很喜欢他,因此晚个几分钟估计没什么问题。

“怎么,格雷厄姆先生?”教授一边收拾下堂课需要的资料,一边答复他。

“我一直在考虑您说的——关于在实验课上集中注意力——我就想,不知道明天课后能不能借个解剖假人用一下?”

布莱特科普夫教授抬眼看他。“你打算拿它做什么呢?”

威尔晃了晃身体,神经质地顶了顶眼镜。“嗯,您瞧,我最近仔细了解了一下暴露疗法※2,我觉得如果我强迫自己做感到难受的事情,最后它终究会停止困扰我的。”

布莱特科普夫教授微笑起来。“那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咱们有言在先。如果让我发现你拿它来恶作剧,我一定会把你给除名的。”


威尔有些恶心,但还是同意地点点头。“谢谢,先生。我保证只会用在功课上。”只不过不是你的功课。

“那好吧,你可以用那批旧模型中的一个。两个小时内还回来,否则后果自负。”他给了威尔一个道别的微笑,留年轻人独自震惊地站在那儿。

在星期四的解剖课后,他用自由支配的两个小时做好准备,使用了没人的空教室。

贝弗愿意在一旁支援,但她还有化学课要出席,而且威尔坚持让她离开。

取下眼镜,威尔摆出杰里米·奥姆斯特德谋杀案的犯罪现场照片,然后打开自己带来的工具箱,那里收纳了戳在这人身上所有凶器的种类。

他回想以前上过的生物课,回忆起所有主动脉与主静脉的位置,然后开始动手。

“杰里米·奥姆斯特德被束缚住身体,也无法发出声音,但意识清醒。我想要他感觉到这一切。”

他以一副“受伤的人”图片为指导,但他已经记住了所有凶器的位置。

“我缓缓开始,渐渐增强节奏。就像在遵循节拍器※3来计速一样。”威尔一笑,“他挣扎,但我没有管他。我太专注于自己的创作。”

将这些器具插进假人身上比威尔预料的要辛苦很多。

它的‘皮肤’柔软得就像真人一样,但弄明白该从哪儿插入刀刃的探索让威尔愈发钦佩起莱克特的解剖学知识起来。

“当我的想象展示完全,就用一把匕首移除了他的心脏。他到目前为止一直在尖叫。他的嘴被塞住了,所以发出的声音很含糊,但仍然……”他闭上双眼,将匕首举到头顶。“听起来如同交响曲,”他低喃,欣喜若狂。

门把扭动的声音将他从幻想中惊醒,恐怖涌上心头。

他战栗着,匕首掉到地上,憎恶在喉咙深处灼痛起来,他愧疚地抬头看向被砰一声推开的门。

克劳福德教授一瘸一拐走进教室。“威尔,卡茨小姐说你在——”他愣在原地,瞥见威尔到底在做什么时下巴掉了下来。

他一言不发,甩上身后的门,走上前来勘察情况。

“好吧,给我个解释。”

威尔倒吸一口气,匆忙将眼镜戴了回去。“我有许可的,”脱口而出的同时,他的面颊滚烫起来。

他瞥到了躺在地板上的匕首,好奇自己动作得有多块才能在克劳福德碰到他之前划破自己的手腕。

克劳福德仍旧不声不响,只是紧盯着他的坐立不安。

“你想让我理解他的心态,”威尔虚弱地回答。他朝残破的假人示意,“我需要将它在现实中重现。”

克劳福德久久没有言语。“有用吗?”

威尔看着他,惊讶不已。“我想已经开始奏效了。我正打算到……器官……移除的部分。”他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起来,差点来不及冲到垃圾桶边。他干呕了几秒钟,在试图努力平复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泪水开始涌上眼眶。

克劳福德一手拍拍他的肩膀,威尔憎恶这样都能给自己许多安慰。

“好了,虽然不是最好的主意,但我们可以往这方面努力。你需要现实中的经验吗?我知道最合适跟你聊聊的人。”

威尔抬起头,尽可能不引起注意地擦了擦眼睛。“先生?”

“我仍然与米利亚姆·拉斯保持联络。我觉得她明天能为你挤出一点时间来。她可以告诉你任何你想知道的关于莱克特的事情。”

“你专注他的案子比她更久,”威尔指出,然而话一出口就后悔不迭。

“我的意见有失偏颇,”克劳福德承认道。“米利亚姆和莱克特……关系多少要好一些。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

威尔欲言又止地点点头。“谢谢你,先生。”

克劳福德挥了挥手。“一切以工作为重。现在,把这些东西清理掉,如果布莱特科普夫问起来的话,就说你在练习解剖技巧。”

诚如他承诺的那样,米利亚姆·拉斯在星期五到学院来拜访了威尔。他们在克劳福德教室外碰了面。

贝弗显然对她的出现无比好奇,但威尔向她保证过后会向她详述。

“这么说,你就是杰克的新计划咯?”这是这位探员见到他的头一句话。

威尔做了个鬼脸。“我想这个说法也没错。”

她耸耸肩,微笑起来。“没事的,小鬼。也不是太久之前,我也处在你的境地。来吧,咱们吃点午餐先。”

威尔跟随她来到自助餐厅,她点了一份芝士汉堡和超大一盘炸薯条。

“今早忘记吃早餐啦。还有昨晚的晚餐。事实上,我大概午餐也忘了吃。我已经饿扁了。”

威尔点点头,点了一份薯条,跟随她带路来到外面一条长凳。

这里有点荒僻,还有点冷,但拉斯探员似乎并未注意到。

“克劳福德教授请你过来到底是怎么说的?”在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威尔出声问道。

拉斯将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捻起一根薯条,看起来有几许忧郁。“他说你是这学期挑了汉尼拔·莱克特作为研究课题的那个倒霉蛋。”

威尔高度怀疑克劳福德会把他称作‘倒霉蛋’,但他理解她的意思。“严格说我并没有挑到他。我上课迟到了,他是唯一剩下来的。”

“不错,至少你不是冲着名利接近他的。”

他听懂了她话语中的苦涩,于是无法自制地激了她一下。“你是冲着这个原因跟随克劳福德追捕他的吗?”

她迅速瞥了他一眼,面带讶异。“你还真不拐弯抹角,哈?”

他倔强地摇摇头。“从不觉得有那个必要。”

她咧嘴一笑。“我也不。所以上学时惹了很多麻烦,但我是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他们只好忍了我。”

“彼此彼此。”

她仰起头,豪爽地大笑起来,威尔意识到她其实挺漂亮。

笑容渐渐平息,她凝视着膝头盘子上的薯条,寻找贴切的语言。“我不确信自己是为什么同意帮忙的。也许是因为我实在太敬畏杰克。我们叫他古鲁。※4”她怀念地笑,“他总能抓到想抓的人。”

“但这一次他没办法,”威尔陈述,“于是他寻求你的帮助。”

她点头。“我得到了法医学成绩优良奖学金,有六年执法经验,一个心理学学位和一个犯罪学博士学位。我是个完美的合作对象。”

“哇哦,”威尔懒得掩饰自己的钦羡,“我还以为我打算在二十五岁以前拿到博士学位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是……哇哦。”

“别被虚衔迷花了眼,小鬼。我都快四十了。”

他怔忪了下,仔细观察了她的脸,看到薄薄底妆之下隐藏着岁月刻画出的疲惫线条。“差点被你给唬住了。你最多刚过二十九,够啦。”

拉斯拍了拍他的手,温柔地微笑起来。“喔,你嘴可真甜。”

“我通常可不是。”

沉默用餐片刻之后,威尔终于鼓足勇气。“你到底是怎么发现他的?”

拉斯笑了笑。“运气,加上一点侦查工作。我注意到杰里米·奥姆斯特德腿上有道伤疤。只是瞎猜而已,但我觉得这种程度的伤势会去医院就诊,那或许……会有医生记得曾与他谈过话。”

威尔眨眨眼。“你以为那次事故可能是对他谋杀未遂?”

拉斯耸耸肩。“我现在知道想错了,但它将我推上了正确的轨道。我找到了当值的医师,只不过那时他已经成为一位精神病医生了。”

“莱克特博士。他知道了你在寻找一名外科医师,”威尔推断,“这样转变职业生涯的行为也许正是他伪饰的方式。其他人要想通其中关节可能需要数年。”

“哈,我确实够幸运,我将自己的推测告诉杰克,他开车送我到莱克特的办公室与他会面。他找车位时让我先独自进去,我与莱克特博士交谈了几分钟。他很有魅力,”她坦白道,“我一见到他马上就被吸引了。事实上,我们在言语暧昧地调情。”

她的语气让威尔皱起眉头。“发生了什么事?”

她眯起双眼,肢体僵硬起来。“他正打算为我取来可能记载有杰里米·奥姆斯特德情况的日志。我当时并不抱多大希望,但我以为他在向我示好。然后我看到了他的桌子,桌上有一幅‘受伤的人’的素描。那幅图画相当常见,总能在医学期刊上看到它。但我看着它的时候,我想到了受害人腿上的伤疤,然后我就知道了。”

她停顿下来,往嘴里塞了一根薯条。这儿越来越冷了,她一边咀嚼,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从身后接近我——我一丝响动都没有听到——他扼住了我的咽喉。我几乎昏厥过去,此时我听到杰克敲门的声音,我努力蹬腿踢翻了一把椅子。杰克闯了进来,我腿一软坐在地上。虽然莱克特放开了我,可我根本都动不了了。”

“我必须承认,当时我吓得魂飞魄散。莱克特非常敏捷。你知道,杰克壮得像座山一样,但莱克特跟他针锋相对,丝毫不落下风。我都不敢说我们能活着走出那间屋子。然后莱克特拾起一把手术刀、刺穿杰克的大腿,杰克摔倒在地。”

“我听到杰克尖叫的声音。天哪!我从未听过有人发出那样的声响。莱克特用手臂勒住杰克的脖子,他简直就是拿他的身体在雕刻。”

她再次停顿,一手扶额。“我感觉太糟糕了、我的动作怎么没能再快一点。但我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莱克特如此全神贯注的话我也没法打中他。第一枪擦都没擦到他,老实说。第二枪打中了他的胳膊,剩下的四粒子弹都射中他胸口,在那之后他才摔倒下来。”

“杰克差点就丢了那条腿。他真的丢了一个肾、一部分肠和肝脏,但腿是受损最厉害的部分。坏疽摧毁了一块肌肉,杰克有数月都几乎无法行走。他再也不能出外勤了,于是只好换了教职工作。我知道他有多么怨恨。他宁愿出去英勇奋战,而不是困在一间透不过气的教室里。这么说你别见怪。”

“不会的,”威尔回答。他在冰冷的板凳上挪了挪身子,好自在一点。

“你不光是运气好,”威尔安慰她。“你注意到了一条大多数人都会忽略的细节。而且你阻止了他。要我看这已经够了不起啦。”

拉斯苦乐参半地微笑起来。“杰克告诉我他撞到你在用一个解剖假人重现莱克特的谋杀现场。”

话题的意外转变让他猝不及防。“是的,我只是试图理解他多一点。”

她凝视着他,威尔终于明白克劳福德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莱克特在她身上又看到了什么。她的目光坚定不移,而她从他脸上看到的表情让她凄然长叹。威尔双手刺痒、想要戴上眼镜,但他忍住了这欲望,因为他知道拉斯探员会立刻由这动作看穿他。他不希望她认为自己软弱。

“杰克从前就是那样。说实在的,现在还是一样。他有时候太钻牛角尖了。我们公认他是个非常杰出的人,事实也的确如此,但事情的后果有时不是人力所能掌控的。”

“只是一份功课而已,”他防备地说,“我才没有钻牛角尖。”

“可能目前还没有。我希望你千万不要落到杰克那样的境地。那对他没有好处。”她坚定地握住他的胳膊。“我不是要说服你放弃这个案例。我只想劝告你要仔细约束自己、不要太过投入。不要沉迷在你的求知欲里。他不值得你这样。”

威尔好奇拉斯探员在抓住汉尼拔·莱克特之前是如何殚精竭虑寻找凶手的,但他决定还是不要引起她的反感才好。说不定哪天他还要在她手下工作呢。

“谢谢你今天能与我谈话,拉斯探员,”他伸出手来,仿佛他们俩是在进行商务会谈一样,她笑着握住他的手。

“祝你顺利,威尔。如果有必要,不要以放弃为耻。”她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有她的电话号码。“有什么要紧事可以打我这个电话。”

与拉斯探员的会面结束之后,威尔朝布鲁姆医生的办公室而去,好继续处理他的论文。

“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威尔?”

“还是老样子,我觉得,”他含糊地回答,一边翻阅学术期刊,时不时草草记下几点备注。

“你明天还要与莱克特博士会面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做功课。“当然。”

她叹了一口气。“我真心希望你不要去。”

他再次抬头看她,发现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你不用这么担心我。我非常明白他的心理游戏,我不会上他的当。”

她露出脆弱的笑容。“我一开始知道他的真面目时也是这么想的。但汉尼拔的新花招层出不穷。我觉得他能如此轻易就看穿别人本性的原因是他总是自外而内地观察。即使通常的手段失败了,他总能在你的盔甲上找到一丝裂痕。”

威尔缓缓将论文笔记放下。“教授,你有什么关于他的事要告诉我吗?”

有那么片刻,威尔觉得她都打算开口了,但然后她还是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威尔。这是私人恩怨。”

他点点头。“我明白,但你没必要烦恼。有关理解别人,我跟他一样擅长。”他苦笑着坦诚,“也许还要更厉害点。”

布鲁姆医生也笑了,但她的笑容一瞬即逝。“威尔,你确定现在做的事情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吗?”

他皱起眉头,困惑不已。“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好意思,我是说,你确定杰克的心愿没有影响到你的选择吗?以你的状态——我们还不知道你会被外界影响的程度——你怎么知道是自己想要做这件事?”

威尔炸了毛,每当有人将他的思维方式拿出来小题大做时他总会这样。“因为我知道对于莱克特博士我跟克劳福德教授的看法是不一样的。克劳福德对莱克特是鄙视加愤怒。我基本上只觉得他很可恶。这之间的区别大了去了。”

布鲁姆医生叹了口气。“你能肯定就好。”

“我能。”

“我只是担心你,威尔。我不想看你被汉尼拔毁掉,像其他被他接触过的人一样。”

威尔看向旁边。“我明白,而且我很感激,真的。但我不会有问题的。”

会面之后,他去上鉴证课。克劳福德询问他们最新的进展,威尔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聆听。

贝弗自始至终一副山雨欲来的表情,而且都没有积极回答问题。

“霍布斯还是对我一言不发,”贝弗课后对他说,明显灰心丧气。“你真的不能帮我看看吗?”她恳求地将资料递到他面前。

威尔看了看熙熙攘攘的走廊,叹了口气。“好吧,我回家后会看的。”

贝弗咧嘴一笑,伸出双臂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你真是我的救星!今晚请你吃披萨。”

“好啦,好啦,”威尔在她怀里挣扎。“我需要呼吸,贝弗。”

她笑容满面地放开手。“如果你能帮我过了这门课,格雷厄姆,我永远欠你一个人情。”

“别忘了披萨就好。”

回到家后,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一片“肉食吃货”披萨——也许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都吃不下这个——威尔仔细研读加勒特·雅各布·霍布斯的谋杀案卷。


这儿有所有受害人的图片,还有一些霍布斯妻子和孩子鲜血溅满他家露台与厨房的犯罪现场照片。


霍布斯的受害者事后只有三名被找到,然而有几个枕头里填塞着其他几位女孩的头发。

还有一张家庭合影,威尔震惊地发现霍布斯的女儿,阿比盖尔,外表上与他谋杀的姑娘们有多么相似。伊莉丝·尼克尔斯和凯西·波伊尔的犯罪现场照片也在这里,他需要的都有了。

威尔闭上双眼,想象伊莉丝·尼克尔斯的卧室。

我知道她是一个人。我等了她很久。


我看着她躺到床上,平和安详。我不想她受罪。我跃过去,双手掐住她的咽喉。她无法呼吸,拼命想要喘气,但我紧紧掐着她,直到她的心脏停止跳动。

他看了看霍布斯小木屋的照片,整面墙上都是鹿角,旁边一张金属桌,工具已经摆好。他在脑海中创建起三维立体的画面。

我将她带回来,安置在工作间。将她死气沉沉的尸体穿刺到鹿角上,放干她的血。然后我着手将她割开。

他一丝不苟,手法却很温柔。不像莱克特博士那样。

他摆摆头。专心!

我去除她的肝脏,但有点不对劲。肝脏外边有奇怪的肿块,我伸手向下,摸到里面有更多,触感坚硬。这肉已经坏掉了。

愧疚涌上心头,他的胃部难受地翻搅起来。

“他这会儿为什么又感到内疚了?”他轻声问自己。

在想象中,他从桌边后退几步,环顾四周。屋子里每样东西都出自他自己的双手,他从不浪费任何东西。

我双手颤抖,尽力将她恢复如初。我使用鹿茸,试图治愈她身体上的伤口。我带她回家,把她放到床上。我只能为她做这么多了。

威尔睁开眼睛,一片困惑。没有迹象表示霍布斯失去了一贯谨慎的天性。即使被内疚吞没,这男人仍然足够小心地将她缝好,偷偷放回床上,没有引起房子里任何人的警觉。那不是一个心理崩溃的男人该有的反应。

他低头看家庭合影,看到霍布斯的手是怎样搭在他女儿肩膀上。他的脸上挂着如此深沉的爱意。那位母亲看起来就像电影里的临时演员,格格不入、微不足道。而女儿……

威尔暂时挪开注意力,观察起凯西·波伊尔的照片,她被安置在旷野中的一座鹿角之上。

突然,他发现哪里不对劲。

我已经观察她有一段时间了,我了解她的一切习惯。制服她轻而易举。我将她捆在桌上,等待她醒来。

不,不,这根本就不对!霍布斯不愿意他的猎物受罪。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醒了过来,迷迷糊糊。我平心静气地触摸她的脸庞,给予她虚伪的安慰。去除内脏的过程必须迅速高效,她几乎来不及尖叫。

他将照片推远,双手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疯狂颤抖。

不自觉地,他再次摸索起那张家庭合影——它就在霍布斯实施杀戮之前几周拍摄——将注意力集中在女儿身上。

我是如此爱她无法忍受她会离开的念头我不让她走我不让。

霍布斯下手迅速。她的痛苦没有持续到一分钟。他如此慈悲。杀死凯西·波伊尔的人可不是这样。

阿比盖尔仰头望着父亲,他的爱意映在她眼底。但当威尔再向深处观察,他看到了点别的什么。

她惧怕他。

她知情。

威尔阖上眼帘。

我爱你我爱你请别伤害我爸爸你说什么我都照做只要别伤害我。

“怎么了?”贝弗的疑问将他从沉思中唤醒。她斜靠在桌边,大口大口咀嚼着一块蒜蓉面包。

他放下照片,十指交扣搁在桌上。“下一次访问时,你不妨问问霍布斯当他让女儿作为诱饵帮他引诱受害者的时候,他女儿是什么感受。”

贝弗利瞠目结舌。“伙计!你认真的吗?”她伸手拿起照片——将咬到一半的蒜蓉面包放到桌上——一张张筛查过去。“好吧,给我讲解一下。”

他揉揉眼睛。“他让她为他挑选猎物。她跟她们结识、成为朋友,弄清楚她们什么时候会落单,然后他杀掉她们。”

“等等!这么说她知情?她为什么秘而不宣?”贝弗利仍然双目圆睁。

威尔连想都用不着想。“因为她非常爱他。”

她回过头去看那些照片。“这也太混乱了。”

“那是爱。”

“要我说的话,这所谓爱的概念可真是一团糟。”

“附议。”

“那吃人的事儿呢?又是怎么搞的?”

威尔苦笑。“他觉得他的爱快要将自己吞噬掉了,于是决定吞噬别人大概能够解决。”

“解决?”

威尔的笑意消弭无踪。“他不想要伤害她,他从来不愿意叫她受苦。他只想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可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于是开始寻找代替品。我猜他以为如果自己吃掉她们,她们就会永远变成他的一部分。”

“至少直到上厕所之前,”她吐槽。

威尔稍纵即逝地笑了笑。

“你还看出什么别的没有?”

威尔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自己的疑惑,但决定还是不要开口。

他不想让自己的朋友因为一个也许错到离谱的预感心生焦虑。

然而,看着凯西·波伊尔的照片——她是如此富有艺术性地展开身体,他只知道有个人一定难辞其咎。


第七章完

译注:

※1: Ted Bundy 泰德·邦迪,美国连环杀手,被害人数量未知,据估计为26至100人不等,一般估计为35人。曾两次越狱,于1989年在电椅上被执行死刑。

Jeffrey Dahmer 杰夫瑞·达莫,第五章译注里介绍过。

前者受害人基本全是女性,有强奸行为,很少肢解尸体,对尸体本身并无特殊渴望。后者杀人对象几乎全是(非白人)男性,虐杀、奸尸,并且烹煮尸体食用。

※2:“暴露疗法”是一种心理治疗手段,其治疗原则或是让患者较长时间地想象恐怖的场景,或是直接置身于使其感到极度恐惧的现实情境之中,从而达到消退恐惧的目的。

※3:节拍器是一种能发出稳定节拍的装置,多用来学习演奏。练琴的时候,用它确定所演奏乐曲的准确速度,从而逐渐建立敏锐的速度感,这对一个优秀的演奏者来说,是十分必要的。

※4:Guru,古鲁,上师,某些宗教以此称呼他们的领袖。


第八章:控诉

摘要:威尔向汉尼拔直陈其惑。

第四次会话——2016年2月6日,星期六

威尔到达的时候,发现莱克特正在地板上做俯卧撑,囚衣上半身系在腰间。

立刻地,威尔注意到了那些伤疤——枪伤。

有一道伤疤在他右臂,就在肩膀下方,明显是擦伤。另外四块分布在他的躯干上,其中两块伤疤互相紧挨在左肋上方,还有一块在右边,最后一块刚好在他右边乳头下方一寸。

仅仅通过观察伤口的分布模式,他就能想象出米利亚姆·拉斯想要干掉他时不顾一切的心情,她瞄准他身体中央,却战栗到无法射中。

莱克特注意到他的视线,挑起一边眉毛,戏谑地笑。

威尔涨红了脸,别开眼神。他超想把眼镜戴上,但克制住了自己。他今天不能冒险在两人之间设置藩篱。“抱歉打扰了。你还要一会儿吗?”

莱克特直起身,动作流畅得像个舞蹈家。他没有费事将上半身的囚服拉回去,反而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如军姿一般笔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半身裸露。

“完全不必,威尔。我正期待你的来访呢。你决定好想要问我的问题了吗?”

短暂的眼神接触后,威尔又挪开了视线,仍然红着脸。“你能把上衣穿回去吗,拜托?”他脱口而出。

莱克特得意地笑。“怎么了,威尔?感觉太暴露了吗?”他取笑道,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你的伤疤太叫人分心了,”威尔解释道。眼神在对方赤裸的胸口扫过时,他咬紧了嘴唇。

他总是下意识地察觉到莱克特很有魅力——年长者貌似将其利用在不少地方——但这样赤裸裸地看着他叫他感到狼狈。

他肌肉结实、线条优美,可能是由于在闲暇时通过锻炼消磨时间而得来的。他胸口的毛发暗沉卷曲,染了些灰白,然而背部却光溜溜的。

见他妈的鬼!威尔,你可不是来这儿向个食人连环杀手暗送秋波的。

他按下自己的窘迫,朝莱克特开门见山。“你为什么杀死凯西·波伊尔却让加勒特·雅各布·霍布斯背锅?”

莱克特并未立即回覆,然而稍稍睁大的眼睛和嘴角的轻抽却没能逃过威尔的眼睛。

“这话从哪里说起,威尔?”

威尔打开书包,抽出他从贝弗利的资料里复印来的伊莉丝·尼克尔斯和凯西·波伊尔的尸体照片,拿起来给莱克特看。

“我昨晚对着这个研究了半宿。你没法说服我这两桩谋杀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莱克特交替看着两张照片,没有明显的反应。“或许如此,但你为什么觉得与我有关?”

“噢,饶了我吧!”他逼近玻璃墙,将照片按在上面。他打破了奇尔顿的规矩,但他此刻一点也不在乎。“伊莉丝·尼克尔斯。颈部瘀伤证明她是被勒死的。她几分钟内就失去了生命。很迅速——甚至可以说仁慈。当霍布斯发现她患了癌症,他将她缝回去,试图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还把她送回床上。他爱惜她。他无法忍受自己浪费了她。FBI推断这次事故的打击导致了他后来的失手,但实情并非如此。霍布斯最后并没有失手。他已经将自己的终曲策划好了。他在FBI还没抵达他家门槛时已经杀死了他的妻子,并将女儿割喉。他们查询了他的通话记录,发现有人在FBI上门质询他之前几分钟去了一个电话。通风报信。

“凯西·波伊尔。尸检显示她的肺部是在她仍活着时从胸腔移除的。她的尸体被露天放置在鹿角上。这是一场……露天歌舞伎表演!那不是霍布斯会做的事。他会向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致以敬意,不会留她这样暴尸在阳光下,任鸟儿啄食!这两个案子来自动机截然不同的两名凶手。一个是为了致敬,另一个是为了折磨与羞辱。”

汉尼拔表情漠然地凝视着他。“你想得挺有道理。不过,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与波伊尔女士的被杀有关?”

自首次重建她的死亡场景时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基于照片与验尸报告细节——终于恍然大悟,他开始缓缓道来。“她的皮质醇水平※1没有升高。总之,不算很高。压力荷尔蒙会摧毁口感。你尽可能久地让她保持冷静,然后在她仍在呼吸的时候割开她的胸腔,取走了她的肺。”

他深吸一口气。“你也许触摸了她的脸,帮她理好头发,也许还告诉她你是一名医生,好让她安心一点。直到你着手开膛破肚……”他紧紧闭上双眼。“我知道她是你杀的。我当时的感觉跟我想象你杀害其他受害者时的感觉是一样的。你的手法也许多种多样,但你杀戮的精髓总是一致的。”

威尔睁开眼睛,发现莱克特的脸就在他面前,吓得他退了一步。

他与对方的眼神接触只有那么一瞬间,却从年长者那里发现一股着迷的冲动。

“你真的非常特别,威尔。”

年轻人感受到大获全胜的快乐。“这么说我对了。我猜你不会愿意告诉我为什么要挑上这个女孩吧?”

“她确实是我杀的,不过可远远不止她这么一个。”

威尔僵住了,心揪了起来。“什么?”

莱克特转身走回桌旁。他坐下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自己的画作上。“波伊尔女士可不是我第一个不为你们所知的牺牲品。我非常好奇你能不能将他们全部找出来。”

威尔咽了一口口水,喉结滚动。“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我期待听到来自你的判断,亲爱的威尔。还有别的事吗?”莱克特问道,暗示之前的话题已经结束了。

威尔咬紧牙关。“你从哪里得知消息警告霍布斯的?”

莱克特微笑。“弗莱迪·劳兹——犯罪揭秘网的一名记者——非常精通于为她的故事搜集素材。关于霍布斯的案子她有几个内线,他们告诉了她鹿角和螺纹管的事。我将线索联系起来,又得知了霍布斯先生的电话号码,剩下的就众所周知了。”他看来挺心满意足。

威尔光火起来。“要知道,一个无辜的女人因为那通电话丧了命。”

“我记得霍布斯那天杀了两个人,威尔。”他得意洋洋地纠正。

“阿比盖尔·霍布斯并不无辜。不完全无辜。她是她父亲的帮凶。”

莱克特眼睛一亮,却戴上一副忧愁的面具。“噢,天哪。像她那样可爱的小姑娘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胁迫,情感乱伦,绑匪情结※2?随你挑一个。霍布斯对他女儿的控制力很强,他知道怎样让她按照他的要求行动,阿比盖尔的自我保护本能也足够让她来服从他。她也许希望自己离开后他就会停下来。”

“他会吗?”

答案对他显而易见。“不会。”

威尔揉揉脸,这一天的压力让他不堪重负。

“我能够理解胁迫,但情感乱伦?绑匪情结?你又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威尔皱眉。“也许情感乱伦这个词不确切。精神虐待怎么样?我想不出其他方式来表述一位父亲强迫他十几岁的女儿来挑选她自己的代用品好避免自己被他杀害并食用。绑匪情结则很明显。”

“这样形容父亲和女儿之间的关系真是怪异。”

威尔用力摇头。“这个父亲的表现并不像个父亲。他不择手段表达对他的女儿的所有权。他爱她,但他的爱自私自利。许多混乱的亲子关系都是这样。生物学的本能让你天生爱你的父母,无论遭受他们怎样的伤害。这样你才能幸存下来。”

“经验之谈吗,威尔?”

威尔苦涩地笑。“我父亲是个好人,也全心全意地爱我。我母亲……她努力过了。我只能这么说她。”

“过去式?”莱克特的语调丝绸一样温柔。

威尔僵住了,意识到自己的不小心。他双臂抱胸。“他去年夏天去世了。”

“真是不幸。是因为酗酒?”

这话又让他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他只在没有工作的时候喝酒。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喝醉过了。”

莱克特继续盯着他,提示他继续说下去。

他拉下脸。“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是脑动脉瘤。他是在睡眠中死去的,至少死得很快。”

“快也好不快也好,我向你表示慰问。在你这样的年纪失去亲人是很艰难的。”

威尔观察他的表情,只发现了诚恳。“哈,你真的这么想。”

莱克特的眼神闪烁着兴味。“我在你眼前真的这么透明吗,威尔?”

“你比大多数人难懂很多,我只能这么说。我猜应该归咎于感情浅薄什么的。”

“我也有喜怒哀乐的,威尔。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表现得人尽皆知。”

“是啊,更别说这样你就能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了。”

“我有罪,”他油腔滑调地回答。

威尔局促不安地看了看表,可离开时间还没到呢。

“我很好奇,威尔,”莱克特说,“你是什么时候首次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的?”

威尔看着他。“我要是告诉了你,我自己有什么好处?”

“如果你告诉我,也许咱们下次会面时我会健谈很多。”

威尔考虑了片刻,决定为了追寻某些答案,回答还是值得的。

他坐下来,在叙述故事之前先让自己舒服一点儿。“我从来都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不过当时并不明白这叫什么。我只是总能弄懂别人的感受。我只是……你知道……很敏感。是布鲁姆医生告诉我它意味着什么。我上学年学习了她的认知课程。我们正讲到悲恸,以及它如何影响人们的行为,当时她为我们播放了一段视频,内容是一位痛失爱子的女士与她讨论儿子的死亡和疾病。当然,她拥有那位女士的授权,所以并没有将对方的脸模糊处理或是怎样。只是隐去了名字。”他挪了挪身子,双腿交叠。“在她谈话期间,我一直注意到那些……微表情,应该是这个词吧。我很受困扰。我知道那玩意儿不是一直很灵,但我有种直觉,她少了点什么感觉。她说起她丈夫是怎样离开她,然后她的大儿子几个月后开始感觉身体不适。当她的幼子一年后出现了相同症状时,医生诊断出她的两个孩子都患了某种不知名的遗传疾病。

“也不是说她的表情有问题。是她谈话的方式。你预料一位母亲会更关注她的孩子是怎样遭受苦痛,但看起来她在意的只有自己。她怎样不得不整夜陪伴他们,检查他们的呼吸。她怎样喂他们吃饭、给他们穿衣,因为他们没有力气移动。她的前夫是怎样从未想到提供帮助。我理解照料生病的家庭成员该有多辛苦,但是……总之不对劲。”

莱克特看了看天花板,自言自语地点头。“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在向他们下毒。代理型孟乔森综合症※3?”

“未必,”威尔告诉他。“她的最终目的是杀死她的孩子们来惩罚丈夫的离开。她总觉得,既然他们是她的孩子,她想怎样待他们就能怎样。她就是个心胸狭窄的自恋狂。”他耸耸肩,“我将自己的怀疑告诉布鲁姆医生,她打了几个电话。小一点的孩子还活着,但身体情况不妙。他们去医院做了一些检查,终于发现她用来毒害他们药物是什么。那是一种运动员在训练中使用、用以降低血氧量的功能增强性药品。它可以让他们的身体补偿性地生成更多红细胞。当然,这种药是违禁的。它的设计方式使得常规血检和尿检无法测出它的存在。根据我最后听到的消息,那位女士还在等待审判。我不知道那孩子最后怎么样了。”

“于是这件事情让布鲁姆医生诊断你为移情失调,因为你能有能力看出她看不到的东西。”

“基本上,是的。我是说,她必须慢放再放大,才能在视频中发现我能立刻察觉出的表情变化。我想我只是擅长理解别人。”

“那显然不是你所擅长的全部。你只用凭借犯罪现场的照片就能够在脑海里一步一步将它重建起来。这种特长很少自然形成。通常需要多年的训练与经验累积。”

威尔耸耸肩膀。“也许这就是克劳福德想要我向FBI提出工作申请的原因吧。他觉得我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侧写师。”

“你不同意吗?”

“我宁愿暂时保留选择权。像个杀人犯一样思考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莱克特笑了。“也许你只需要正确的鼓舞。”

威尔紧张起来,看向旁边。“我……我得走了。再见,莱克特博士。”

“晚安,威尔。祝好梦。”

威尔离开时差点忍不住嘲弄地哼了一声。

吉迪恩在他的牢房里睡觉,因此威尔径直经过,没有停下。

脾气暴躁的那名护工在那儿等着领他出去。

他们一起走了一会儿,那名护工突然脱口而出,“为什么你总是回来?”

威尔惊讶地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莱克特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他只是在玩弄你。给你点建议,在他决定除掉你之前脱身吧。”

这人显然对莱克特有严重的私怨,但威尔暂时不想深究。“他可能有我们还不知情的其他受害人。我们需要让他们的家庭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嗤之以鼻。“你以为得知自己所爱的人被活生生开膛破肚、还被做成主菜奉上他的晚宴餐桌,他们就能得到安慰吗?”

威尔有点被他的激烈态度吓到,噤了声。

“嗨,默里,别把这孩子吓坏了,他只是在做学校的功课,”朝他们走过来的另一名护工说道。威尔认出他是几周前仔细打量自己的那个。他有种感觉,这人想给他留下好印象。

黑发护工伸出一只手来。“我叫马修·布朗。别在意凯尔,莱克特跟他不对盘。也不能全怪他,那家伙糟糕得很。”

威尔差点就要问他指的是莱克特还是默里,但咬住舌头没有说,倒是伸出手来。“威尔·格雷厄姆。”

马修将他的手带到唇边轻吻了一下,威尔诧异得张口结舌。

他迅速抽回手,差点没忍住在牛仔裤上蹭几下。

默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向走廊而去,没理睬他们了。

“那么,你一会儿还有事吗?我多数时候值晚班,不过早上可以陪你喝咖啡。”布朗实际上都在向他抛媚眼了。

威尔抿嘴牵强地笑了笑。“我很荣幸,不过接下来几周都会忙的要死。这是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为了完成功课我要做更多功课。”

马修咧嘴一笑,丝毫没有望而却步。“没问题。至少你来访问莱克特时我们可以聊天。”提及那个名字时他的音调出现些许变化,威尔将其解读为嫉妒。

“听起来跟约会似的,”威尔吐槽。他真想躲得越远越好。

马修热情地点点头,祝愿他晚安。

第八章完

这一章信息量挺大,真正的情节才刚、刚、展、开。

马修小哥结尾强行抢镜,拔叔开头白卖肉了(喂)……

译注:

※1:皮质醇(cortisol)是肾上腺在应激反应里产生的一种类激素,身体依靠皮质醇才能在压力状态下作出有效反应。但长期处在压力状况下(或者生活节奏紧张、睡眠不足等情况下)皮质醇水平长期偏高,则会出现负面反应,如新陈代谢发生改变,血糖升高、食欲增加、体重上升、性欲减退以及极度疲劳等等。 

※2:captor bonding似乎没有专有翻译。译者的理解是人质对自己的绑架者产生的心里认同与感情联系,有点类似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不过还没到那个程度。

※3:Munchausen by proxy,代理型孟乔森综和症,是指护理者故意夸大或捏造受护理者的生理、心理、行为或精神问题,甚或促成该等问题的心理疾病。严重一些的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则会向所照顾对象的饮用水、食物中投放毒药。发生在母亲身上对子女是种最复杂也最致命的的虐待形式。(普通的孟乔森综合症就是自己通过装病来吸引别人的关注,严重者会伤害自己以符合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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