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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恶魔

摘要:威尔拜访了汉尼拔一个老朋友,始料未及地了解了医生更多过去。

3月6日星期日,至3月11日星期五

威尔有些忧虑,自己对汉尼拔思维方式的接纳已经达到了相当的程度。

他想,这顾虑也许是杞人忧天。然而在周二的解剖课上对上一副人体肝脏时,威尔发现自己平时的畏手畏脚却消失无踪。

“我们应该带一片回家,配上洋葱煎一煎。”他第一次双手稳定地切开那片器官,还有心思开口嘲弄。

贝弗大笑起来。“它看起来的确不错,不过可能是因为我今天没吃早餐。”她一拳捶到他背上。“你今天表现得相当不错。看样子你终于放松下来了,是吧?”

威尔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于是心神不宁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副肝脏,愈来愈恶心。

他感觉一阵阵反胃,却强迫自己对贝弗笑了笑,然后一直忍耐到下课。

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布鲁姆医生提及的与汉尼拔做朋友的危险之处。

威尔扪心自问他是否将汉尼拔当做了朋友,却找不到答案。

他再次遍寻自己的调查,寻找在汉尼拔被捕之前其他与他过从甚密的人的线索,可实行起来却比预期更难。汉尼拔有许多熟人,却极少有人能成为他的密友,而且其中绝大多数在他入狱之后就疏远了。

不过最后,他终于在巴尔的摩太阳报的某期封面上看到一张汉尼拔与一个漂亮女人的合影,她是贝德莉娅·杜穆里埃医生。

谷歌一下,他找到一条关于杜穆里埃医生的新闻,曾有一个由其他精神病医师转诊给她的病人,尼尔·弗兰克,他攻击了她,以致她不得不为了自卫杀死了对方。

威尔无法找到任何有关弗兰克的其他消息,不过他强烈怀疑莱克特医生在此人的死亡或他的精神衰退中扮演了一个角色。

他决心与这位心理医生取得联络。

遍寻不到她的电话号码,于是在周三,威尔不得不去询问布鲁姆医生她是否知道怎样联系上杜穆里埃医生。

她拧着眉头看他。“我对她有一定程度的熟悉。可你为什么需要与她对话?”

威尔努力摆出扑克脸,不愿意提及汉尼拔·莱克特。“我读到她关于共情的一些论文,尤其是诊断为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许多连环杀手都符合这套准则,我觉得她一定能给我的论文提供很好的第一手资料。”他压下焦虑,露出一个微笑。

布鲁姆医生想了想,点点头。“是的,她总有许多有趣的想法。我来找找看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打开桌上一个抽屉,在看起来是商务名片的一堆卡片中翻找。

“D,D,D,”她自言自语,快速浏览,终于找到正确的那张,将那位医生的电话号码给了威尔。“向我保证别占用她太多时间。毕竟她已经退休,我觉得她现在不会太愿意跟许多人聊天了。”

他接过卡片。“别担心,我不会叨扰她太久。”

威尔当天晚上就给她打了电话,并且——仍旧以论文为借口——约好第二天会面。

三点钟下课之后,威尔开车来到杜穆里埃医生家。

这里是富人区一座风格古雅的小房子。杜穆里埃医生到门前欢迎了他,她身穿一件优雅的红衬衣、配一条黑裙子,手捏一杯红酒,威尔有种感觉,她如今不太经常脱离酒精的麻醉。

这就是汉尼拔·莱克特会让他喜欢的人变成的样子吗?

他向她露出笑容,仿佛求知若渴的学生面对自己崇拜的偶像。“下午好,杜穆里埃医生,我是威尔·格雷厄姆。”

她点点头,紧抿嘴唇沉默一笑,迎他进来。

他们面对面坐在她起居室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她将酒杯搁上身旁的茶几,交叉双腿。“希望我能对你起到一点帮助,格雷厄姆先生。我已经不做心理医生很久了。”她连声音都是克制又优雅的,威尔疑惑怎样才能撬开她的破绽。

他们聊起她的论文和他的课题,探讨了关于连环杀手的形成是先天还是后天之争。

“你知道,杜穆里埃医生,有时候我相信任何人在特定条件下都能走到谋杀这一步。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沉醉于杀戮之中与自卫杀人是一样的程度。”

杜穆里埃医生沉默了,察觉到他态度的转变。“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格雷厄姆先生?”

她的领悟比他预计的更早,但他仍继续施压。“我只想弄清几件关于你某位前病人的事。”他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注意力全放在对面的女人身上。“尼尔·弗兰克是汉尼拔·莱克特转诊给你的吗?”

她紧紧盯住他,轻啜一口酒。“我不太想透露。”

“我并不是来这里威胁或勒索你的,”他试图让她安心一些。

杜穆里埃医生身体绷紧。“你为什么认为我感觉到了威胁?”

“因为我觉得关于你病人的死亡,报告中有不尽精确之处。我毫无疑问你感觉到了威胁,不过你害怕的恐怕并不是弗兰克先生。”

杜穆里埃医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给自己又续了一杯酒。她开始讲述时并没有看着他。

“他确实是被自己的舌头噎死的,却不是在那个时候。莱克特医生貌似总会吸引有暴力倾向的患者。我想他应该是喜欢那样吧。”

“他喜欢怂恿他们,看他们如何发展,”威尔阴郁地说,他想起了米格斯。

“完全正确。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感兴趣。”

威尔给了她一个怀疑的眼神。

“我要修正一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感兴趣,直到我将手插进弗兰克喉咙时。我给他打了电话,他帮我清理了现场。伪装成一场事故。”她微笑起来,“希望你别把这个故事写进论文里面。我相当不愿意身陷囹圄。”

她的供认差点叫他措手不及,不过读过事件报告后他就有此怀疑了。“无论如何,我觉得这次会面结束之后你不会在此逗留太久了,不过考虑到代价,我也能够理解。汉尼拔可以很有说服力的。”

“听你的语气,仿佛与他非常熟悉。”

威尔决定诚实是他最好的选择。“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的。为了学校的功课,我从一月份开始每周访问他一次。我在共情方面也有点问题。我感受到的太多了。我可以以他的视角观察,或是你的,老实说,任何人的都行。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但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变成这样的。我期待你能为我提供一些见解。”

她摇摇头。“我做他的心理医生超过一年,直到他被逮捕,但我并不比你更加了解他。莱克特博士总是将自己藏得很深。我只见到他的人皮。”

“你们俩收拾屋子的时候你可以问问他的。而他也许会回答你。”

杜穆里埃医生看起来很诧异,还有点不安。“你为什么要这样讲?”

威尔决定与她分享自己的洞察力。“他在别人的痛苦中得到享受,却也同样享受为别人排忧解难,让他们依赖他、与他建立情感联系。当他认为能利用其影响自己想引诱的人时,他会非常乐于吐露信息。”

“我不认为莱克特博士会如此轻易就暴露出自己所有秘密。”

“那也许你没有意识到他到底有多孤独。”

这番说辞令威尔自己都吃了一惊,然后他迅速发觉确实如此。

一开始威尔只是个恼人的小东西,然后变成一个有趣的样本,而现在,他已经成为汉尼拔认为值得相交的人,也许还是世界上唯一能够理解他的人。

她缄默许久,紧盯着他,不安的情绪在心底疯狂滋长。

“格雷厄姆先生,如果你需要我的建议,听好:离汉尼拔·莱克特远远的。不要再跟他说一个字。那不会带给你任何益处。他相当危险,无论是否在囚牢里。因为他会钻进你脑子里,他会毁了你。”

他歪过头,看上去无辜而好奇。“所以你退休了?因为害怕自己会再杀死其他病人?”

她低头看着酒杯,摇晃杯中酒液。“不全是。我害怕他再一次将我置于那种境地,但我并不害怕杀人。这才是我离职的原因。”

威尔思量许久,将她的话在脑中一次又一次解析。“他被关起来差不多五年了,可你仍然没有工作。”

“他被关起来的事实并不会改变我会做什么,也不会改变我能做什么。”

威尔歪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能明白你说‘毁了’是什么意思。你害怕自己的每一步举动——逃跑、重新工作、改变职业——都并不是自己真正的决定。他让你的时间凝固下来,你担心自己的思想不再属于自己。”

杜穆里埃医生紧盯着他,手指用力握住酒杯。“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傲慢的、扭曲的小家伙!你以为仅凭几个星期的聊天你就能了解汉尼拔·莱克特有能力做到什么吗?让我告诉你我所了解的、关于他的过去。他将其摒弃了。无论他遭遇过什么、做过了什么,让他成为现在这个样子,这些历史都被他深埋在心底,你永远也不可能追溯其源头。至少我祈祷你找不到,因为他唯一会告诉你的原因是当他确信你绝不会向其他任何人透露哪怕一个字。他会确保你将他的秘密带进坟墓,无论用什么办法。”

“你想要带进坟墓的秘密是什么呢,杜穆里埃医生?”他不为所动地问。

她靠进椅子里,看上去对他感到挫败了,以及对她自己,还有汉尼拔。

“他告诉你的时候甚至还不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所以如果你告诉我,肯定完全是出自你的自由意志。”他温柔地煽动她。

她又饮了一口,挺起背。

“我探视过他一次,在他刚被关押的时候。他很……高兴……见到我。我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不以恶魔称呼他的心理医生。即使布鲁姆医生都这样叫过他一次,在她意识到他有犯过多少罪行时。他笑了,仿佛是我俩之间的一个小玩笑,说他第一次被称作恶魔时,说话者是一名意大利警官。我不太明白。我仍不明白,但也许你能搞清楚他是什么意思。”

她饮完这杯酒。“我无法帮到你更多了。”

威尔看出她是在送客了,于是道了别,走向门口。

“格雷厄姆先生,还有一件事。”

威尔回过头,手握在门把上。

“听说最极端的残酷行为需要相当高度的共情来完成。所以,你不是你们这场小游戏里唯一试图理解对方的人。”

回到家后,威尔将‘恶魔’这个单词输入搜索引擎,将它翻译成意大利语。

翻译结果是‘mostro’,于是他遵循直觉,接下去用这个词来搜索。

第一页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就几首歌,一所设计学院,还有几种以此为名的鞋子。

他对着屏幕皱眉,返回翻译器。

“他第一次被称作恶魔时……”他自言自语,然后将不定冠词一起(a monster)进行翻译。

‘Un mostro’ 同样没带来有意义的结果,他恼怒地咬紧牙关。

这一次他换了‘Mostro,意大利,警察’ 作为关键字,终于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Il Mostro Uccide Ancora!

这是一份旧报纸,出版日期显示为1995年2月3日,但它随附的照片抓住了威尔的眼光。

他有些疑惑这样一场炫耀是怎样从监察人员手中漏过去的,但大多数思绪都用在了叹为观止上。

文章是用意大利语写的,于是威尔迅速将其复制粘贴到翻译页面。机翻过来的字句晦涩难懂,但他成功抓住了几个要点。

自1994年八月始,意大利笼罩在连环杀手il Mostro——佛罗伦萨的恶魔——的恐慌之下。

1994年——早于汉尼拔·莱克特作为切萨皮克开膛手开始实施杀戮的十年之前——然而关于这些案子栩栩如生的一切细节描述都让威尔联系起汉尼拔。

先是截去肢体,然后是艺术化的造型。极端的折磨虐待,通常伴随器官摘除。警方怀疑凶手属于外科医生、屠夫等具备解剖学知识的人群。

从文章中他得知两名死者如此富于艺术美感的造型非常匹配一幅题为《春》的著名油画。他查找了这幅画,目光被牢牢锁在在画作右端的两个形象,两名死者即是以此为模特展现的。

他手指颤抖地在搜索引擎里敲下‘il Mostro, 意大利’,发现了十数篇关于这名杀手的文章。

他一篇篇梳理过去,最后找到一篇发表于《春》的谋杀案发生后几周之内的。

文章附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胡子拉碴、面容疲惫的男人,标题为Caduto in Disgrazia Agente di Polizia。

声名狼藉的警官,他在心里翻译道。

他将文章用翻译器翻译过来,被自己读到的东西震惊了。

那位警官,里纳尔多·帕齐,自il Mostro案发伊始就一直负责调查他。他似乎已得出结论,称一名立陶宛裔年轻人要为这些罪行负责,但警方彻底搜查过这位年轻人的住所之后却未发现任何证据。

也许因为证据都进了他的肚子。

一个月后,一名法国屠夫被宣判犯下了这些罪行,并在春天结束之前就死在了监狱里。

当威尔读完一切时,天已经黑了,他也疲惫不堪。

“里纳尔多·帕齐,”他喃喃自语,“你发现了什么?”

他压根就不敢想打去意大利的越洋电话要花多少钱,更不要说那边的时间目前正处于凌晨三四点的事实。

说不定有电邮可以联系?

他搜索‘里纳尔多·帕齐’这个名字,加上关键字‘佛罗伦萨,意大利,警官’。

当对方辖区的联系地址、包括他私人的工作电邮在屏幕上跃出时,威尔简直要亲吻电脑了。

马上要下笔时,他顿了一会儿,考虑自己到底该怎样讲。

嗨,我说,还记得你在95年想要逮捕的那家伙吗?嗯,我相当肯定他来到了美国,在这里也杀了不少人。你能不能将你对他的了解全盘托出,好让我能完成学校的课题?

他在心底摇摇头。不,他得想出好点的说辞。

‘亲爱的,帕齐先生,’他敲下这行字,又退格删除了‘亲爱的’。这样讲太正式了。

‘我叫威尔·格雷厄姆。我是巴尔的摩大学一名本科生,最近被分配到……’他删掉了后半句。‘我有一门课程的教授是杰克·克劳福德,逮捕了切萨皮克开膛手——汉尼拔·莱克特——的前FBI探员。如果我的猜疑是正确的,你肯定明白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盼速回复。’

这样会不会太语焉不详了?他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如果帕齐没法想通其中关节,那他对威尔也不会有什么大用。

他关掉电脑上床睡觉。

手机的蜂鸣声将他吵醒,此时六点半刚过。周四的闹铃不到七点是不会响的,于是他迅速查看了一下,然后心脏漏跳了一拍。是一封新电邮。

‘格雷厄姆先生,我对你想透露的事非常感兴趣,但我认为面对面对话会更好。你有Skype账号吗?’

威尔皱起脸来。他没有。他从不觉得有这个必要。他唯二的朋友都是室友,而爸爸——即使在去世前——除非工作必须从来不碰电脑。

说到室友……

贝弗肯定有账号。她知交满天下。他看到她不止用过一两次,在他跟阿德莉娅忙于学习、没空出去玩耍的时候。

很好,她还因着霍布斯欠他个情呢。

他没有立即回复电邮,起身去煎了几块烤饼。二十分钟后,贝弗和阿德莉娅穿着睡衣踉踉跄跄地歪进了厨房,睡眼惺忪。

“伙计,你知道现在才几点吗?”贝弗瘫倒在椅子上。“如果这些烤饼不是世界第一好吃的话,我可是要用平底锅砸你脑袋的。”

威尔面露嘲笑,将两个盘子放到两名女孩面前,递给贝弗枫糖浆。阿德莉娅伸手去够黄油。

贝弗咬了一口厚涂了一层糖浆的烤饼,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算你走运,小甜饼,”说着,她狼吞虎咽起来。

等她吃完第一片烤饼,他泡好两杯咖啡,各自为两人量身定制。

阿德莉娅多疑地看他一眼。“好了,说真的,你有什么阴谋?”

“没什么,”他诚实地回答,“只是向贝弗借用一下Skype账号。”

“噢噢噢噢!”贝弗尖叫起来,“是乔治娅想跟你聊天吗?”她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他茫然地朝她眨眨眼,猝不及防。他完全没想起过乔治娅·麦德辰。“额,不,是为了我的功课。我需要跟意大利的某人通个话。”

她皱眉。“谁?”

他一点也不想告诉她,但一想到上次隐瞒消息时她显得有多恼火,他决定继续坦诚下去。“他是一位警官,而且我敢肯定他在九十年代就曾试图将汉尼拔·莱克特以谋杀罪逮捕归案。”

阿德莉娅的叉子咣当一声掉了下来。“啥?”

“你认真的?”贝弗大叫一声,站起身来。“你确定他不是个妄想狂?我才不想跟个疯子进行视频通话。”

“是我找他联系的,贝弗。而且不,我非常确定其真实性。我看到过那些谋杀的照片,那绝对出自汉尼拔之手。”

“你怎么可能知道!”

威尔扔给她一个讽刺的眼神。“跟我知道阿比盖尔·霍布斯的事一样。”

她无法反驳。

阿德莉娅皱起眉头,郁闷不已地发现自己完全摸不清头脑。“阿比盖尔·霍布斯?”

“明尼苏达伯劳鸟的女儿。他强迫她替自己选择下一个受害者,否则他就杀了她。”他解释道。

她双目圆整。“我勒个去,”她叹道。

“我明白了,”贝弗郑重地点点头。

“现在,我能用了吗?”他问,“你的Skype?”

贝弗看起来有点矛盾,咬着下唇看了看阿德莉娅。“我想,”她终于说道,“我可以在你11点午休的时候把笔电借给你用。”

他微笑起来,“谢了,贝弗。”

她叹了口气。“好啦,我给你演示一下怎么操作。而且要把细节报告给我哦,格雷厄姆。”

贝弗利帮他登录上自己的Skype账号。一看到将要使用的名字,威尔差点呻吟出声。“愤怒的蜜獾?”

“蜜獾是一种邪恶的生物,威尔。”她得意地回答,几乎忍不住笑。“会让你完美地获取对方的敬重。”

他将头搁在桌上,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向帕齐发邮件知会了一声,强忍住没有因为这个愚蠢的Skype名字而致歉,并告诉他自己在欧洲中部时间11点至下午5件之间有空。

他还没动身上学就发现帕齐回复了邮件,说他时刻准备好。

威尔在实验课上心不在焉,但是在布莱特科普夫教授决定找他麻烦之前,很幸运地、下课时间到了。

贝弗离开前将笔电交到他手上。“晚上要把它完整还给我哦。”

他点点头,再次谢谢她,然后出去寻找一块安静的地方好跟帕齐通话。

校园里有不少清静地方,但威尔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来到许久之前跟米利亚姆·拉斯共度午餐的长凳。室外依旧很冷,但他着急通话,忘却了寒意。

视频通话终于连接上时,他正在轻辍咖啡。

对方的满面皱纹,棕色的须发都已染上不少白霜,但威尔还是立即认出了里纳尔多·帕齐。

报纸上的照片没有他本人有魅力,帕齐沧桑的外表让威尔想起电视上的硬汉侦探。他坐在一间阴暗的房间里,从身后的书架看来应该是间书房。

“晚安,格雷厄姆先生[意大利语],”帕齐打了声招呼。以威尔看来,他的声音里有种令人舒缓的力量,却也暗含狡黠。他让威尔联想起汉尼拔。

“晚安,帕西探长,”威尔回以致意,尽力显得友善。

帕齐宽容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格雷厄姆先生,但我名字的发音是帕齐。”

“喔,”威尔垂下头,“好吧。对不起。我其实……不太会说意大利语。”

“没关系。现在,你是说想谈谈汉尼拔·莱克特的事吗?”帕齐挑起眉头,提示道。

威尔点点头。“是的,我凭直觉……额,我是说,我查找了很久,想发现能够联系到汉尼拔·莱克特的其他谋杀案。”

探长眯起双眼。“然后就找到了我?为什么是我?”

威尔压低声音,靠近屏幕。“我想跟你聊聊il Mostro 。”

帕齐靠向椅背,笑意消散。“你认为汉尼拔·莱克特跟弗洛伦撒的恶魔是同一个人,是吗?”

“是的。”

“为什么?”

“你又为什么这样认为呢?”

帕齐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双眼,威尔看到他脸上闪过一抹饮恨之意。

“我当时还非常年轻,但是我有一种才能,一种发现像汉尼拔·莱克特这样的魔鬼的天赋。当时,当我找到其中关联的那一刻,我欣喜若狂。”

他道出了威尔的心声。威尔突然理解了汉尼拔为什么如此享受自己的陪伴。心有灵犀是件多么令人满足的事啊。他点点头。“领悟。”

“领悟,”帕齐赞同。“不是感觉到,也不是思考出,只是确确实实理解了。”他停顿了几秒,双手在桌面上交叠。“是他将受害人像美丽的画作一样布置出来的习惯。Il Mostro创作出的景象一直驻留在我心底。”

想到卡西·波伊尔和杰里米·奥姆斯特,德威尔觉得自己心有戚戚。

帕齐继续道。“二十一年之前,我去因普鲁内塔处理一件案子,一对夫妇被发现死于一辆皮卡车的车斗内。尸体被刻意摆放,像波利切利画作上的人物一样戴着花环。那幅画,《春》,现在仍然展览在佛罗伦萨的乌菲兹美术馆内,一如当年。”他把手伸出威尔视线外,然后将一张照片放到摄像头下。“我就是在那儿见到他的。佛罗伦萨的恶魔。”

威尔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发现它似乎是从护照或驾驶执照上翻印下来的。

那就是汉尼拔·莱克特,看起来比现在的威尔大不了多少。他的面容当时也是那样棱角分明,但眼周和嘴角还充满着年轻的柔软与光泽。威尔成功克制住自己,没有不由自主向屏幕伸出手去。

帕齐将照片放到一旁,眼神越来越苍茫。“成功来源于灵光乍现。揭露真相就像显影照片,初时模糊,然后越来越清晰。发现 il Mostro的灵感来自何处是伟大的胜利。我来到乌菲兹美术馆,日复一日守候在《春》的原画面前。我经常看到一个立陶宛年轻人像我一样对着波提切利的画目不转睛;正如我想象中 il Mostro会做的一样。每一天当我看着他的时候,他都在用铅笔临摹那副《春》,正如他之前以血肉为材料所复刻的。”他苦涩地笑了笑,闭上眼睛。“于是我知道了。那是我一生最精彩的时刻,这一次醍醐灌顶使我功成名就,然而接下来就让我万劫不复。”

威尔体恤地点点头。“我读到了。警方搜查了他的住所,但是没找出任何证据。另一个人——当然不是无辜者,但于这些案子而言是无辜的——出现,成为了完美的嫌疑人。”

帕齐忧郁地点点头。“除了性格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有罪,但他成为了替罪羔羊。我最大的错误就是让 il Mostro自我手中逃脱了。我阅读了关于你们这位切萨皮克开膛手的每一篇文章,假如我能做得更好,他们也许就不会死。”

“他已经被关押了许多年,手下亡魂的数目仍在增长。”威尔的语气并无苛责,“你只是让他明白了,他并不是无法触及的。也许正因为你的存在,他已经克制了自己的杀戮。”

帕齐坚忍地凝视着他。“你意图安慰我。不用麻烦了。我知道自己做得怎样。现在我不得不问问你了,你为什么要联系我?你看到了什么?”

威尔不需要他将话挑明。“我看到了一位年轻的艺术家,通过临摹他的前辈来磨练自己的技艺。”

帕齐微笑起来,完全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对他使用的类比感到不安。“我与你的看法完全一样。我的所见是如此清晰,根本无法理解其他人为什么看不到。于是il Mostro就逍遥法外了。”

“但你才是正确的,”威尔恳切地说。“我知道你是正确的,而且我能让汉尼拔供认。”

帕齐再次眯起双眼。“那你打算怎样做到呢,格雷厄姆先生?”

威尔挺直了身子。“他与我达成了协议。在我结束克劳福德课上拜访他的作业之后,他将供认一切我寻找出来的、与他挂钩的罪行。”他解释道,“我已经找出一些受害者了。波提切利不是他唯一模仿的对象。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选出一个感兴趣的杀手复制对方的技艺,隐藏他自己的技巧,就像——像树木藏于林间。”

“你相信他会尊重这份协议?”帕齐不屑一顾地说。“实在愚蠢。他会在审判时玩弄谎言,那你可就毁了。”

“他已经交代了几桩——在三个人面前。”威尔争辩道,有些冒火。“他不会出尔反尔的。否则我再也不会跟他说话,他……他不想冒这个险。”他做了个鬼脸,怀疑自己是不是透露太多。

帕齐靠向椅背,目光敏锐。“他重视你的陪伴,”说着,他歪了歪头。威尔从来没有接受过如此敏锐的洞察,通常他才是看穿别人那一方。最近似的是汉尼拔审视的眼神,但他在此方面也无法与帕齐比拟。“你是哪里让恶魔着了迷呢?是你漂亮的脸蛋吗?如果波提切利在世,肯定会在笔下将你绘成天使。”

通常听到这样的话威尔只会脸红羞窘,但对方说话的方式中带有一种苛刻而不友好的腔调,他明白对方并非意欲恭维。

“不,莱克特热爱美好的事物,但他的理想型是堕落的——被血腥与苦难所污染。”他倾身向前,直到屏幕中只容得下他一张脸。“你对此作何感想,格雷厄姆先生?”

威尔干咽了一口,无可名状的情绪让他喉咙发紧。他想他明白汉尼拔为何要羞辱这位帕齐警官了。他突然好奇起来,帕齐脸上的饮恨之意到底是为了他无法拯救的受害者,还是与他擦肩而过的飞黄腾达。

“如果我告诉杰克·克劳福德关于 il Mostro的事,你愿意为我佐证吗?”他询问——事实上是要求道。他不想继续进行这场谈话了。

帕齐耸耸肩。“我职责所在。”

“不如这样想,至少现在你能首次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了。”

“可我仍会被看做是被恶魔智胜了的人。”

“欢迎加入巴尔的摩精英俱乐部。庆幸吧,至少跟他们相比,你没陪他同桌吃过饭。”

帕齐微笑起来,那股狡猾的神色又回到他眼底。“我恐怕他更乐意与你共进晚餐。”

威尔断开通话,没忍住砰地关上手提电脑,他没想这么暴力的。他检查了一下它有无损伤,重新打开观察显示屏有没有碎裂。外表没问题的样子,不过他还是重新开机来确认。

很好。一切都很好。在去下一堂课的路上他一遍遍对自己重复,希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相信。

第十七章完

作者的话(有删减):希望我笔下的贝德莉娅没有OOC,她是个很难理解的人。希望我充分解释了她的所作所为。我想,她潜意识地意识到,即使自己告解出来威尔也不会出卖她。这男孩承载了许多秘密。他就好像是杀手们心照不宣的蓝颜知己。
起初我是想让威尔和帕齐做朋友的。但是随着他们之间对话的展开,我越来越感觉到角色们不听我的话了。真是忧桑啊,因为威尔唯一的男性朋友就是汉尼拔(也许巴尼能算一个)。不是说这样有什么错。我上大学时基本上都跟男孩纸们混在一起,但有个同性别的朋友可以吐露一下私事也挺不错的。
至于波提切利的天使,我谷歌了一下图片,休丹西美美的小脸蛋刚好就是那款,尤其是他头发长长卷卷的时候。
为这一章我狠狠研究了《春》这幅作品,它实在太美了。可惜因为《汉尼拔》,我永远无法正直地看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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