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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saday's Lo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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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在黑暗中

 
 
第十一次会面——2016年3月26日,星期六 
 
上周的谈话结束得那样突兀,一想到要去见汉尼拔,威尔比平时更加惴惴不安、望而却步。不过,休假带来的好心情仍然笼罩着他。 
 
“晚上好,威尔。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汉尼拔对他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威尔腼腆地笑了笑。“谢谢。上周我的状态一团糟,抱歉。” 
 
“无需介怀。这星期你过得怎么样?” 
 
“棒极了,”他放下书包,扑通一声坐下,兴高采烈地回答。“我拜访了贝弗利一家——她是我一个好朋友,感觉棒极了。” 
 
“ 只是朋友而已?”汉尼拔追问道。“在我看来,你们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多半不会带男孩见家人,除非是在谈恋爱。” 
 
威尔嗤笑一声。“是啊,她弟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可我对她真的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她邀请我回家只是因为她父母听说了我老爸过世的消息,觉得这样做才够妥当。” 
 
“你能确定 她对你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吗?” 
 
威尔不悦地皱了皱鼻子。“老实说,我觉得她多半把我当成了道义上的弟弟。现在,贝弗的小妹倒是真的有点迷恋上我了,不过她才六岁呢。”他抽出一张揉皱了的、歪歪斜斜的心形折纸,举起来给汉尼拔看。是他回到家后在外套口袋里发现的。“多可爱呀,是吧?”他感觉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汉尼拔眼中有些东西一闪而过,不过之后他会心一笑。“确实,早熟的孩子初生爱慕通常都是在这个年纪。他们的憧憬对象通常是老师或保姆,或者像你这样的,年长同胞的朋友。” 
 
威尔羞怯地笑了笑,将心形折纸收起来。“要是看到我找了女朋友,希望她不要太伤心才好。”他想了想,记起赛斯的话,然后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或者男朋友也不一定。” 
 
汉尼拔倾身向前,双手交叠在桌上。“你是双性恋吗,威尔?” 
 
“额、欸,我……我是说,”威尔支支吾吾了一阵,笨拙地在椅子上扭了扭。“我一直觉得两耳之间那玩意儿比两腿之间那玩意儿重要得多。除非我产生明确的找个人生孩子的想法,否则生理上的性别并不那么重要。” 
 
“那你有养育后代的意愿吗?” 
 
他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在这周之前,我可能会说不,但是跟贝弗的兄弟姐妹相处过后……嗯……也许会吧。我想这取决于我是否愿意冒险遗传给他们……”他挥挥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的东西。” 
 
“看来他们给你留下了非常正面的印象。” 
 
威尔的笑容充满向往。“他们就像我一直梦想的家的样子。”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补救。“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老爸很好,但我隐约有点孤单。要是能有兄弟姐妹做伴就好啦。” 
 
汉尼拔点头赞同。“看来他们给你的影响很积极。你笑得比以前多多了。” 
 
威尔开朗地笑开了。“因为很开心啊!我记不起上次跟人相处得这么自在是什么时候了。通常总是贝弗利跟人聊得火热,我却无所适从,最后只能一个人在角落里闷闷不乐。” 
 
“你在 我身边显得很轻松啊。” 
 
威尔突然记起自己在卡兹家度过第一个夜晚时的小插曲,他转开视线,脸颊跟火烧一样。“是啊,好像……你比大多数人更容易交流。” 
 
“大多数人不会同意你的看法。我显然是个让人头疼的对象。”汉尼拔严肃地说。 
 
注意到年长者眼里的戏谑,威尔大笑起来。“人都有两面,享受好的那面就得忍受坏的那面,人际关系不就是这样嘛。” 
 
汉尼拔快乐地沉哼一声,靠到椅子上。“你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威尔。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你了,你说的话就会打破我的认知。” 
 
威尔盯着他看,一脸茫然。 
 
“我不太懂——” 
 
恰在此时,黑暗笼罩了走廊,将他要说的话打断。 
 
威尔感觉自己的小心脏暴跳如雷。 
 
“噢,这样可不好啊,”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整个身体打起哆嗦,猜测断电的原因让他的想象力如脱缰野马般狂奔起来。各式各样的可能性掠过他脑中,从老鼠咬穿电线,到核浩劫的端倪。 
 
他知道最后那个念头蠢不可及,但他的思绪现在根本不由自主。 
 
他交叉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身体,他知道如果不能平静下来自己会休克过去的。 
 
“你还好吗,威尔?”汉尼拔的询问一如既往的泰然自若。 
 
威尔想过要撒谎,在对方面前装装门面,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让汉尼拔敞开心扉的机会。 
 
虽然当前情势很荒谬,但他此刻的确心慌意乱。他的反应是真实的、毫不作伪,也许医生会以为威尔在这种状态下没有能力施展算计。 
 
与汉尼拔这样的人相处,诚实是一项生死攸关的特质。 
 
“不好,”威尔承认道。他试图平息自己急促的呼吸。 
 
在寂静得连电流声和日光灯的白噪音都没有的走廊里,这呼吸声尖锐得叫人无法忍受。 
 
“没什么值得害怕的,威尔。”汉尼拔宽慰他,但威尔从他的语调中探测到一丝难以察觉的对他窘况的幸灾乐祸。 
 
“噢,是啊,完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威尔尖刻地反驳,“我只不过独自待在黑暗里罢了,没什么了不起。又不是说身边环绕的全都是连环杀手。” 
 
他不知道是否说得太过分,以致汉尼拔没有答话。 
 
“对不起,”他说。汉尼拔的确是个连环杀手,因为指出这一事实而道歉简直有点傻逼。对方又不会因为那个感觉内疚。“我刚才只是有点吓到了。” 
 
他的声音小小的,如同惊弓之鸟。音调却很高,小孩子一样。 
 
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是演出来的。 
 
“你并不是独自一人,威尔。我就站在你身边。” 
 
威尔发出一声神经质的吃笑,就在这个当口,备用电源终于起效。 
 
整个监区笼罩在一股怪诞的红色光晕之下,威尔吓了一大跳,发现汉尼拔不知何时已从桌后起身,此时正站在自己对面,全程悄无声息。 
 
“格雷厄姆先生?”巴尼从走廊另一头叫他。 
 
威尔使劲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回答道,“嗨,巴尼。出什么事了?” 
 
他站在分割监区的那道大门后边,威尔心里一沉,预感到那扇门不会这么快打开。 
 
“我很快就回来,”他知会汉尼拔一声,起身走到那边。 
 
巴尼低下头,一脸愧意。“我对此实在抱歉,格雷厄姆先生。看来你得在此耽搁一会儿了。这是标准程序,在我们核实所有人之前,这栋建筑物里谁都不能出去。我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有囚犯失踪。” 
 
威尔焦虑地摩挲着后颈,“我能理解。确切点说,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两三个钟头最多了,我们已经叫来了电工。要知道,现在都这么晚了,那可得花一大笔钱呢。不过这样你就能尽快出去了。” 
 
“很好。很好。” 
 
“我能帮你打开这扇门,如果你愿意,不妨待在自助餐厅里。咱们可以吃点宵夜打发时间。” 
 
威尔几乎立马就要点头了,但他记起了自己的打算。“不用,我还好。我暂时还想留在这儿,也许一会儿再过去。” 
 
巴尼貌似想要劝阻,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如果他们有人开始不规矩,喊我一声就行。” 
 
威尔挤出一个笑容,他感觉自己的表情支离破碎。“谢谢,巴尼。最好没那个必要。” 
 
巴尼再次点点头,在尴尬的沉默中,两人都有点坐立不安。 
 
“我得先回自助餐厅去了。奇尔顿医生刚才不太高兴,夜班工人今天请了病假。说是胃疼。” 
 
威尔强烈怀疑那两人的胃疼多半是彻夜狂欢导致的。 
 
“运气不错。没赶上这场破事儿。” 
 
“祝愿他们现在没在抱着马桶狂吐。” 
 
威尔露出一丝笑意,这次没那么勉强了。“也许。我差不多该回去找汉尼拔了。” 
 
巴尼也冲他笑了笑,挥手致意后离开。 
 
威尔转过身,努力遏制住将对方叫住的欲望,这样他就能安安稳稳坐在餐厅里,而不是摸黑跟个连环杀手做伴了。 
 
他回到自己的座椅坐下。“看来直到电工修好电源之前,我都被困在这里了。” 
 
汉尼拔已经将他的椅子从书桌后边拖上前来,直接坐到玻璃墙后,面对面看着威尔。他微笑起来,“这样的话,我宁愿他别太急迫。失去你的陪伴非我所愿。” 
 
威尔微微一笑。“多谢你膨胀我的虚荣心。多数人可不会把我的陪伴当做好事儿。” 
 
“如你所言,我本来就不是多数人。” 
 
“绝对不是。”威尔期期艾艾想找个话题来说,可这一打断让他完全抓瞎了。“额,你有什么想聊的吗?”他最后问道。 
 
“我想更多了解一下你的童年生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说真的,威尔介意,但转念一想,也许透露一点点东西能让汉尼拔投桃报李呢? 
 
“没多少可说的。母亲在我四岁时离开了。老爸一个人抚养我长大。” 
 
“他没再婚过?” 
 
“他从未爱上任何人像爱我母亲那样深,”威尔坦言,有种背叛了父亲的感觉。“他们十六岁就坠入爱河,高中一毕业立刻结了婚。我出生以后,母亲意识到她的梦想全都成了泡影。她曾对我大呼小叫——说她有朝一日会登上百老汇的舞台。”他声音渐轻。“她再也无法忍受,于是就离开了。在那之后,老爸跟我搬过很多次家,直到他的叔祖父将巴尔的摩的生意留给了他。某次家族聚会他们俩碰上了,然后从头到尾一直在聊店子的事情,讲得非常投机。除了老爸他不信任任何人接手他的店子。直到上大学之前我都是在家自学的。除此之外,我的生活非常普通、乏善可陈。” 
 
“你年幼时出于便利在家自学,那么,在马里兰州长期安顿下来之后为什么不去学校接受教育呢?” 
 
威尔做了个鬼脸,别开头去。“哈,那时候我已经习惯自学了,没觉得有改变的必要。要说,老爸帮我报了不少暑期班:防身术、合唱团、木工手艺之类的课程,但我不觉得在学校里我可以适应得来。” 
 
他强迫自己对上汉尼拔的视线。“那你呢?你是在哪里上学的?” 
 
汉尼拔纵容地笑了笑。“我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家自学的。父亲曾经为我雇佣过几位家庭教师,但我很快就超出了他们的教学水平。”他的笑意凶猛了几分。“公立教育不适合我们这类人。” 
 
“这么说,你的家庭很富有咯?”威尔已经知道了答案。 
 
“相当富有,即使以巴尔的摩精英阶层的标准来看。在历史上,莱克特的姓氏在立陶宛曾拥有相当重要的政治影响力,至少在二战以前。” 
 
威尔被激起了兴趣。“然后发生了什么?” 
 
汉尼偏过头去,阴郁了片刻。“苏维埃接管了国家政权,逮捕了许多公民并将其放逐到西伯利亚古拉格——战俘集中营。我的家族逃脱了这一命运,但在我出生时也已经失去了许多权力。并不至于让我们沦为平民,却也足以让我父亲对当时的处境深感羞愧。”他的双眼似乎蒙上了一层雾,“他和母亲没能照顾好自己。他们去世得很早,当时我十四岁。” 
 
威尔觉得故事不止这些,但汉尼拔貌似不愿继续了。 
 
“他们去世后谁照顾你呢?” 
 
汉尼拔闭上眼睛。“没人。我们只有自己。” 
 
“我们?”威尔立刻注意到他的失言。“还有谁跟你在一起?” 
 
汉尼拔缓缓睁开眼睛,威尔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失言,是蓄意投下的饵。 
 
“我会告诉你,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威尔勉为其难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汉尼拔的笑容在这晕红光线之下显得几近狂喜。 
 
“我想知道你第一次幻想杀人是什么时候。” 
 
“什么?”威尔整个身体推拒一般向后一弹,推诿道,“我没——瞧,我的思维方式向来是这样运作的——” 
 
“我不是指你初次发现自己能够看透杀人者内心、懂得他们为什么想要弄死别人时候。我想要知道的是你是什么时候、出于你自己的意志,第一次考虑谋杀某人。” 
 
“为什么?”威尔一脸惊骇,脱口而出。 
 
“我很好奇你的答案会是怎样。” 
 
威尔低下头,透过浓密的睫毛瞟了他一眼。“如果我说从没想过杀死任何人呢?” 
 
“我会知道你在说谎。”汉尼拔自命不凡地回答。 
 
他咬紧牙关。“问这个有什么意义?我又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但你确实考虑过。”汉尼拔倾身过来,声音顺滑如丝,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想象过撕开奇尔顿医生的喉咙,扯出他的舌头,”他提醒他。 
 
“那不是我,”威尔双臂环胸,任性地否认。“说不定是你给我植入的想法。用你的思维游戏。” 
 
“说出那番话时你可是在你自己的记忆宫殿里,威尔。别因为你自己的欲望迁怒于我。” 
 
他闭上眼睛,坐在椅子上蜷成一团,拼命摇头。“我不想说这个。” 
 
“那我觉得咱们互相之间就没什么好讲的了,”汉尼拔偃旗息鼓。他站起身,提起椅子,显然是对话结束的表示。 
 
“等等!” 
 
他没想这么大嗓门的。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但其他病人都处于药物性的沉睡之中,根本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汉尼拔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威尔不想告诉他。他不想告诉他可怕的那一夜,那时他才四岁。那时他们还是一家人。 
 
 “对着镜头招招手,威尔。真漂亮。”

“瞧,妈妈!我抓到一条鱼!”

“该死,威尔!你溅得到处都是水!”
 
 
尖锐的噪音回响在他脑子里,他感觉到脸颊一阵剧痛。 
 
 “艾美,你没必要打他!威尔,回自己房里待一会儿。” 
 
他迈开小步子沿走廊回到卧室,一手抱着鱼,一手拿着相机,眼眶噙满泪水。 
 
 “我不能这样下去了,埃迪!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 
 
他背靠在门上。他听到含糊的啜泣和父亲哀伤的声音。他放下相机,抽出父亲送给他拿来割断钓索的小弹簧刀,将鱼摊在面前,对准下腹最柔软的地方。听着母亲的声音,他将刀子刺入鱼身,看着血液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不,他不要告诉汉尼拔那个。 
 
反正这也不是他唯一一次幻想杀人。 
 
“我当时十四岁,”他垮下肩膀。 
 
汉尼拔泰然自若地坐回去,双腿交叉,手掌搁在膝头。“对方是谁?” 
 
威尔没有看他,他几乎开不了口。他不喜欢回忆这个。他不想承认自己有如此破碎的一面,连移情综合症也无法成为自圆其说的理由。 
 
“是我木工课上的一个家伙。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是哪种人。所有人都觉得他很优秀。英俊、富有、交游广阔、体格健壮。学校里的明星学生,注定会进哈弗或普林斯顿。” 
 
“你对他感到嫉妒吗?” 
 
威尔整张脸厌恶地皱了起来。“怎么会!我并不是因为那个讨厌他。我从不在意那种事情。” 
 
“那你是为什么讨厌他呢?” 
 
记忆中闪过一张面孔,既引人注目,又悲惨可怜。 
 
“他有个女朋友。她很漂亮,很亲切。”他停顿片刻,苦涩地笑了笑。“穷白鬼。” 
 
汉尼拔没有对他的措辞提出异议,威尔继续说下去。 
 
“她每节课都来看他,我一看到她的眼睛就知道了。完美先生并没那么完美。”他回想着,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有一天,上课之前,我穿过商店后面的停车场,看到她在他车里。她边哭边化妆,想遮住被打青的眼眶。他站在车外抽烟。他没看到我,但她看到了。她就那么望着我,而我像个胆小鬼一样转身离开了。” 
 
“他在虐待她,”汉尼拔立刻了解了。 
 
“她司空见惯了。”威尔苦涩地说,“穷白鬼,记得吗?她的父母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早已听天由命。她不会想去找别人,因为她爱他。”他忧郁地笑。“那是最可怕的部分——我能感受到她有多爱他。当他走进教室,开始向朋友抱怨女朋友那天是怎么唠叨、怎么像个泼妇,我只想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摁倒电锯上。”他停顿下来,深吸一口气,看熟悉的一幕在脑中再次上演。“不止是一闪而过的念头。那堂课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每隔十分钟左右我都忍不住看他、想象让他一劳永逸地永远闭嘴。” 
 
“为什么没付诸行动呢?” 
 
他想说因为自己是个好人,从来不会伤害别人,但他知道汉尼拔才不会买这个账。“太多目击者了。我永远都不可能逮到他落单。那堂课结束以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那里。我太害怕下一次无法克制住自己。”忧郁的笑容再次浮现。“我有时候宁愿自己当时动手了。几周之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他女朋友的照片。她被发现时躺在自己家里,被打得半死。上一次我留意她的消息时,她还在医院里,永久性脑损伤。没有证据是他做的,但我知道是他。他家里为她支付了医疗账单,我想他们是想拿钱封口吧。何况她从今以后也确实封口了。” 
 
“你为她遭受的不公赶到义愤。” 
 
“我愤怒的对象是自己。我本可以做点什么的。” 
 
“杀死他无法成为挽救她的方法。她会陷入下一段虐恋。这是个太难打破的怪圈。” 
 
“至少她能得到一个打破它的 机会。”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拯救。” 
 
“我甚至没有 试一试拯救她。” 
 
“你那时还是个孩子。你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毫无意义。” 
 
汉尼拔侧过头。“你的负疚情结相当严重,威尔。抱着拯救所有人的想法对你的生活不会有任何益处。” 
 
“我喜欢拯救别人。这让我幻想杀人时不那么觉得自己是个恶魔。” 
 
他闭上嘴巴,双目圆睁,惊慌于自己无意中流露出的话语。“我不是说——” 
 
汉尼拔亲切地对他微笑。“你不是恶魔,威尔。你即使最黑暗的幻想,也是激发自拯危救困的愿望。我认为这一点相当令人钦佩。如果人们多像你一些,这个世界会比现在美好许多。” 
 
威尔忍住脸红的冲动,感觉温暖了许多。他并不这么以为,但即便如此,嘴角的微笑仍然点亮了他的神情。他垂下头,试图以头发遮住自己的表情。 
 
“谢谢你。” 
 
他盯着自己的手,拿书包带缠起了圈圈。“那你呢?”他问。“什么让你决定开始杀人?” 
 
汉尼拔仍在微笑,眼神却冷酷起来。“你觉得呢?” 
 
他舔舔嘴唇。“你的自制力无懈可击,”他开始说道,“你在行动之前可以花费数周乃至数月追踪猎物。你”威尔抬眼看着他的脸,盯住覆盖住他眼睛那片阴影。“你本可以一辈子都不伤害任何人,但有什么事情成为了你的导火索。也许是你父母的去世?不,”他迅速更正了自己,“他们的死亡是无可避免的,你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继续回想,“你说过,我们只有自己。他们去世之后有人跟你在一起。” 
 
“是的,”汉尼拔的声音泄露出一丝隐忍的感情。 
 
“是谁?”他问。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猜到。突然之间,汉尼拔对玛格的保护欲,对乔治娅的友善,对米利亚姆·拉斯的尊敬,开始生成一种令他厌恶的感觉。 
 
“我妹妹。” 
 
威尔终于辨认出汉尼拔的感情是悲恸,他感到自己心揪了起来,嗓子发紧,自然而然地分享了这个男人的痛苦。 
 
“发生了什么事?”他哽咽一声,将眼泪眨回去。 
 

他站了起来,突然浑身充满一股愤怒的精力,一步步走近玻璃墙。

汉尼拔如同他的倒影,向前接近,直到两人伸出手来就能彼此触碰。

如果巴尼见到这个样子,他一定会喊威尔退开,但威尔知道汉尼拔无意伤害自己——至少暂时如此。

“你遭遇了什么?”

“我没有遭遇什么,”汉尼拔轻声说。“是我做了些什么。”

威尔哀求地凝视着他。“请告诉我。”

汉尼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始叙述。“她名叫米莎。”他声音里的哀恸是真实的,也许比他迄今为止表现出的任何情绪都更真实。就像从身体里向外被捅了个洞。

“在父母去世之后,我照顾着她。我们等待婶婶的到来。然而,天气急转直下,她被耽搁了,于是先将自己的侍女遣过来照看我们。”汉尼拔轻轻笑了笑,“千代自己都几乎还是个孩子,但她是个令人钦佩的女人。我相当喜欢她。”

“一天晚上,外面的暴风雪下得太大,一个男人来到我们家,祈求得到食物与庇护。我放他进来,然后去为他准备食物。”

汉尼拔闭上双眼,也许试图掩饰自己的痛苦。然而威尔仍感同身受。

“千代去了谷仓采集鸡蛋。米莎……她正在自己房间里玩。我能听到她对自己唱歌的声音。《Ein Männlein steht im Walde(德:森林里的小矮人)》。”他微笑着,威尔震惊地看到一滴泪水滚过他的脸颊。他有股冲动伸手将它抹去,却只能站在那儿看着。

“当我听到她的尖叫声,为时已晚。”

威尔颤抖着吐出一口气,脑中已经填上了言语的留白。

汉尼拔,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如他父亲会教导的那样做个称职的主人。

而陌生人,听着孩子的声音,缓缓上楼梯,如同水手受到塞壬的蛊惑。

她一定很漂亮,汉尼拔的妹妹,一头金发,婴儿肥的圆脸蛋。

一种迥异的饥饿涌上陌生人心头。

汉尼拔听到妹妹痛苦挣扎的声音,扔下盘子冲上楼梯——但是来不及,不可能来得及——发现那个男人。那头恶魔……

威尔一阵战栗。“你杀了他吗?”

“并未。”这句话伴随着一言难尽的情绪。

“他仍然活着吗?”

“据我所知,是的。我将他留给婶婶的侍女照看。他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阳光。”

威尔沉默良久。“你吃了她,是吗?你妹妹。”

汉尼拔没有回答。

威尔径直盯着对面年长的男人,继续说下去。“你吃了她,因为……因为你爱她。你无法接受她离开的念头,于是你确保她的一部分与你永远融合在一起。”他的眼睛火烧一样疼。他抬手擦拭,却讶异地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草草拭去泪水,接着说道,“你吃她是因为爱她,但吃他们却是因为他们是渣滓!”

他盯着地板在玻璃墙前来回踱步,“那个男人,他辜负了你庄严而殷勤的款待,”他停下脚步,怒吼一声。“粗鲁。”

“深有同感,”汉尼拔重新戴上了冷淡的面具。

威尔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脸上明显露出精疲力竭的神色。“他实在是太无礼了,你说呢?”

“你会将我的故事写进报告里吗?”汉尼拔的问题惊呆了威尔。他几乎忘了两人对话的初衷。“一个十几岁的孤儿,在心爱的妹妹被谋杀之后转变成了食人魔。你会循迹找到我旧时的家园,解救杀害她的那头卑鄙的禽兽吗?你会给予克劳福德他梦寐以求的答案,换取他毕生的感激涕零吗?”

汉尼拔的语气几近痛苦,威尔知道他对自己讲的是实话,而非为了自我娱乐捏造出来获取威尔同情的故事。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付出了这么多努力,终于获得了答案。

可如果将这答案透露给别人却像背叛了一位朋友。

此时此刻,灯光骤亮,威尔意外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他差点要说这时机掐得太完美,却无法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孩子的尖叫声仍回荡在他脑海。

他低头看汉尼拔,见到他眼底的痛,于是撇开眼光。

“我想,该是说下周再见的时候了。”这是他唯一说得出口的话。

“那时我已搬进新囚室了,”汉尼拔轻声说。“我非常期待不一样的风景。”

第二十二章完

作者的话:我用了麦子透露的信息作为汉尼拔的背景故事。汉尼拔没有杀死他妹妹,但确实吃了她。杀死她的是地牢里的男人。我只是发挥了一下(并暗示那名陌生人是个恋×童癖)。
还有一件事情要提醒大家——威尔在第一次幻想杀人的事情上撒了谎。汉尼拔会不会做了同样的事呢?反社会人格特质在婴儿期就可能得以展现,即使米莎的死是汉尼拔杀人的导火索,也不能推断出如果她幸存下来汉尼拔就不会成为一名连环杀手。他可能不会吃人,但那是另外一种病理了。无论因何理由,他的做所作为无法洗白,但至少可以稍作解释。

译者的唠叨:是的,作者的背景采纳的是麦子叔接受采访时透露的故事。那男人是个恋×童癖,(也许有侮辱)并杀害了米莎。汉尼拔赶到时已经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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